74、□□ 又是个女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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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第二年春天到的。
走了四个月。
娘:
我又生了一个。
娘,又是个女儿。
娘,我生这个比上一个快。我从半夜生到天亮,四个时辰。
娘,她睁眼的时候我在。
娘,我这次没有错过。
娘,我生完我抱着她,我抱了两个时辰。
他进来说:你放下,你身上还没好。
我说:我不放。
他说:你手酸。
我说:我手酸我也要抱。
娘,我抱着她的时候我想起娘那封信。
娘那封信上写:你错过了。我也错过了。
娘,我今天不错过了。
娘,这个名字我想好了。
叫襄。
□□。
娘,我这次写清楚:是"襄"字,襄助的襄,不是别的襄。
娘,我上一封信漏了字,我这封补上。
娘,我现在补:上一个那个是"芙",芙蓉的芙。
娘,对不起。
蓉儿
冯蘅让人念了四遍。
念完第一遍,她说:"有没有落字。"
那人说:"没有。"
她说:"再念。"
念完第二遍,她说:"你念'娘,她睁眼的时候我在'那一行。"
那人念了。
她说:"再念。"
念完第三遍,她说:"你念'娘,我上一封信漏了字,我这封补上'。"
那人念了。
念完第四遍,她说:"好。"
她说:"你去吧。"
那人走到门口。
冯蘅说:"你回来。"
他说:"师母。"
她说:"你把信给我。"
她接过信,举到眼前。
她看不清。
她把信放下。
她说:"她说'娘,她睁眼的时候我在'。"
她说:"这一句她写了,她没有写别的话。"
她说:"她写这一句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上一封信。"
她说:"上一封信她写'我错过了'。"
她说:"她这封信写'我这次没有错过'。"
她说:"她记着。"
她说:"她记着我那封信。"
她说:"我那封信写了'你错过了。我也错过了'。"
她说:"我写那一句,是要她别怪自己。"
她说:"她记了两年,她今天还给我。"
她说:"……"
她说:"这一句比上次好。"
那天下午,她做了一件事。
她让人把那二十一封信——不,现在是二十三封——摊在床上。
她一封一封摸过去。
摸到第十九封,她说:"这是'我有了'。"
摸到第二十封,她说:"这是'我生了'。"
摸到第二十一封,她说:"这是'娘,我有了'——不对,这一封是'□□'那一封。"
她停住了。
她说:"你给我排。"
那人说:"怎么排。"
她说:"她还是没写日子?"
那人说:"……"
那人说:"这一封写了。"
冯蘅说:"写了?"
那人说:"写了。"
她说:"写在哪儿。"
那人说:"写在最后。"
她说:"写的是什么。"
那人说:"'今年冬天'。"
冯蘅说:"……"
她说:"'今年冬天'。"
她说:"她写了'今年冬天',她没写哪一年。"
那人说:"是。"
冯蘅说:"……"
她说:"她还是没写清楚。"
她说:"可是她写了。"
她说:"她上上封一个字都没写,这一封她写了四个字。"
她说:"四个字也是进步。"
她说:"进步不是一下子到的。"
那天她说了一句很重的话。
她说:"她补了。"
□□坐在旁边。
他说:"补了什么。"
冯蘅说:"她补了那个'芙'字。"
她说:"她上封信写'叫芙',她没写哪个芙。"
她说:"我今天说了'这个名字我不喜欢'。"
她说:"我说了,我没有写给她。"
她说:"我说了没写,她不知道。"
她说:"她不知道,她自己补上了。"
他说:"……"
他说:"她怎么知道要补。"
冯蘅说:"她不知道。"
她说:"她不是知道要补。她是自己想起来了。"
她说:"她抱着孩子抱了两个时辰,她抱着的时候想起来的。"
她说:"她想起来:我上封信漏了一个字。"
她说:"她想起来了,她就补。"
她说:"她补,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她自己过不去。"
她说:"……"
她说:"她自己过不去,这就对了。"
她说:"我要是提醒她,她补了,那是她听我的。"
她说:"她自己想起来补的,那是她自己的。"
她说:"这两样不一样。"
她说:"她自己的,才是真的。"
那天傍晚,她开始写回信。
她说:"你们出去。"
屋里没人了。
她把纸铺在膝上的板上。
她磨墨。磨了半刻钟。
她把笔拿起来,在笔尖上看了看,把一根杂毛择掉。
她写下第一行。
蓉儿:
写完她停了很久。
她心里过的东西很多。
——她想问:大的那个好不好。
——她想问:小的这个多重。
——她想问:你身子养回来没有。
——她想问:他高兴不高兴。
——她想问:两个孩子打架不打架。
她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过完了,她提笔写第二行。
她写的是:
不错过就好。
写完,她看着这一行。
她说:"好。"
她说:"她信上写'我这次没有错过'。"
她说:"我回'不错过就好'。"
她说:"我回这一句,她就知道我记着上一封。"
她说:"我知道她记着,她知道我记着。"
她说:"我们两个都记着,这件事就了了。"
她说:"了了,她以后就不用为这个难受了。"
她提笔写第三行。
你补了。
写完,她停住了。
她说:"……"
她说:"这一句不行。"
她说:"我写'你补了',她就知道我看出她漏了。"
她说:"她知道我看出来了,她就要不好意思。"
她说:"她不好意思,她下一封信就要写得规规矩矩。"
她说:"她写得规规矩矩,她就不是在跟我说话了。"
她把这一行划掉了。
她在旁边写了四个字:
两个字我都记住了。
她说:"这一句好。"
她说:"我说'两个字我都记住了',她就知道我收着了。"
她说:"她知道我收着了,她就不用再提。"
她说:"她不用再提,这件事就过去了。"
她提笔写第四行。
女儿好。
写完,她停住了。
她说:"……"
她说:"我为什么说女儿好。"
她说:"我要说出一个理由,不然这一句就是空的。"
她说:"我这一辈子不说没理由的话。"
她想了很久。
她提笔,在这一行底下写了一行小的:
女儿会回来。
写完,她说:"好。"
她说:"这是我说的理由。"
她说:"儿子不回来。"
她说:"不是儿子不好。是儿子长大了要走,他走了他不带信。"
她说:"女儿走了,她记得回来。"
她说:"她回来了,她坐在床边,她跟我说话。"
她说:"我这辈子最要紧的日子,都是女儿坐在床边那一天。"
她说:"……"
她说:"这一句是真的。"
她说:"我不写假的。"
她说:"我说'女儿会回来',我说的是我自己。"
她说:"她看了她就知道:我娘是想我了。"
她说:"她知道我想她,她就知道我想她不是要她回来。"
她说:"我想她是我想她。她回不回来是她的事。"
她说:"这两样我要写清楚,不然她要难受。"
她提笔,在这一行底下又写了一行更小的:
你回不回来我都想。回来更好。
写完,她说:"好了。"
她说:"这一句把话说全了。"
她说:"说全了,她就没有地方可以误会。"
她把笔搁下。
她看着那张纸。
五行。
她说:"五行。"
她说:"上一封也是五行。"
她说:"这五行比上五行好。"
她说:"上五行里头,我一句也没问孩子长什么样。"
她说:"这五行里头,我还是一句也没问。"
她说:"……"
她说:"我不问。"
她说:"我问了她就要形容,她形容不出来她就要编。"
她说:"她编了我看见的就是她编的,不是那两个孩子。"
她说:"我宁可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就不知道。"
她说:"我猜是猜,不知道是不知道。这两样不一样。"
她说:"猜了我要受着。不知道我不用受。"
她说:"我不要受。"
那天夜里,她躺着。
她躺着,把手放在胸口。
她心里说:我又多了一个外孙女。
她说:两个了。
她说:我一个也没见过。
她说:大的那个七岁了,我不知道她多高。
她说:小的这个刚生,我不知道她多重。
她说:"……"
她说:蓉儿信上写了:大的那个叫芙,芙蓉的芙。
她说:小的这个叫襄,襄助的襄。
她说:两个字我都知道了。
她说:"……"
她说:这就够了。
她说:我知道她们叫什么,这就是知道了。
她说:剩下的我不知道,我留着。
她说:"……"
她说:我要给她们一样东西。
她说:她们俩我都没见过,我要给她们一样东西。
她说:给什么?
她说:我还没想好。
她说:我要想。
她说:想多久?
她说: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就不定日子。
她说:**不定日子,是想出来那天就给。"
她说:"想不出来,就不给。"
她说:"不给也不是亏欠。"
她说:"我给不出来的是我给不出来,不是我不想给。"
她说:"这两样不一样。"
（第七十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