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昏了三天 她昏了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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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昏过去是在早上。
那天她坐在廊下，让人把那排木牌念给她听。
念到一半，她说："停。"
她说："第十九片。"
那人说："第十九片是'丘处机'。"
她说："丘处机。"
她说："这个人她提了几回。"
那人说："两回。"
她说："两回。"
她说："……"
她说："第二回她怎么写的。"
那人说："她说'丘处机这个人，我说不过他'。"
冯蘅说："……"
她坐着，没有说话。
坐了大约一刻钟。
后来她说："你再念一遍。"
那人念了。
念完，冯蘅说："好。"
她说："你记着这一句。"
她说："'我说不过他'。"
她说："她这辈子没说过'我说不过谁'。"
她说："她说了这一句，是头一回。"
她说："……"
她说："我要想一样事。"
她说："你们出去。"
她坐在廊下，一个人。
她坐着，把手放在椅子扶手上。
她心里在过一件事。
——她在排。
她说：我要把剩下的日子排一排。
她说：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排一个短的。
她说：我排三年。
她说：三年里头，我要做完几件事。
她说：第一件：我要把该教的教完。
她说：她三十了，她该学守城。
她说：我教过她守。我教的是四句。
她说：四句不够。
她说：守城要学的东西，我教了她四句，还有十六句我没教。
她说：我要教。
她说：第二件：我要把该交代的交代了。
她说：岛上这些事，谁管什么，我要写下来。
她说：第三件：我要见一见她。
她说：她三十了，她这十年只回来过两趟。
她说：她下一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她说：我要见她一面。
她说：……
她说：三件事。
她说：我排三年。
她说：第一件要多久，第二件要多久，第三件要多久。
她说：我要算。
她算了。
她算了一下午。
她算到傍晚，她算完了。
她算完了，她坐在那儿，没有动。
傻姑来点灯。
傻姑说："点灯。"
冯蘅没有应。
傻姑说："点灯。"
冯蘅还是没有应。
傻姑走过去，推了推她。
冯蘅的身子歪了。
她昏了三天。
第一天，她不省人事。
第二天，她烧了一天。
第三天早上，她醒了一次，说了一句话，又昏过去。
那句话是："别告诉蓉儿。"
第四天早上，她醒了。
她醒过来，屋里有三个人。
□□坐在床边。曲灵风站在门口。冯默风站在床尾。
冯蘅睁开眼。
她看了很久。
后来她说："你们出去。"
□□说："你刚醒。"
她说："你们出去。"
他说："你要什么。"
她说："我要人念东西。"
他说："念什么。"
她说："念木牌。"
他说："……"
他说："木牌?"
她说："廊下那排。"
她说："你叫人进来念。"
她说："从第一片念到最后一片。"
他说："你现在要听这个?"
她说："我现在要听这个。"
他说:"……"
他说:"好。"
那人进来了。
他站在床前，从头念。
"第一片，郭。"
"第二片，七公。"
"第三片，丘处机。"
"第四片，□□。"
"第五片，□□。"
……
他念得很慢。
念一片，等一等。
冯蘅躺着，闭着眼睛。
她听着。
听到第十九片，她抬手。
她说："停。"
那人说："师母。"
她说："第十九片是什么。"
那人说："丘处机。"
冯蘅说："……"
她说："你念下一片。"
那人说："第二十片，□□。"
冯蘅说："停。"
她说："第十九片。"
那人说："第十九片是丘处机。"
冯蘅说:"……"
她说:"我刚才问过你了。"
那人说:"是。"
她说:"我忘了。"
屋里静了。
□□坐在床边,没有动。
冯蘅躺着,闭着眼睛。
过了很久,她说:
"这一片我忘了。"
她说:"我三年前记得。"
她说:"三年前我念这一片,我念的是'丘处机,两回,我说不过他'。"
她说:"我今天忘了。"
她说:"我让人念了三遍,我还是记不住。"
她说:"……"
她说:"我昏了三天。"
她说:"我昏了三天,我把这一片丢了。"
□□说:"……"
他说:"一片。"
冯蘅说:"一片。"
他说:"就一片?"
她说:"就一片。"
她说:"今天是这一片。明天是第二片。"
她说:"后天是第三片。"
她说:"我这一排有四十六片。"
她说:"四十六片,我要丢多少年?"
她说:"丢到后来,那一排就空了。"
她说:"那一排空了,我就不知道她是在跟谁说话了。"
她说:"……"
她说:"她信上写'丘处机',我看见这三个字,我不知道那是谁。"
她说:"我不知道,那封信我就读不懂了。"
她说:"我读不懂,我就算不出来。"
她说:"我算不出来,我就教不了她。"
她说:"我教不了她,她站在城上就少站一天。"
她说:"……"
她说:"一片。一天。"
她说:"我今天丢了一片。"
那天下午,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要做一件事。"
□□说:"什么事。"
她说:"我要把那一排撤了。"
他说:"……"
他说:"撤了?"
她说:"撤了。"
她说:"四十六片,我记不住。"
她说:"我记不住,我就别记。"
她说:"别记,不是忘。别记是我自己拿掉的。"
她说:"我自己拿掉,我心里没有账。"
她说:"等我丢到只剩十片的时候,我再撤。"
她说:"撤到只剩一片。"
她说:"只剩一片的时候,那一片是什么?"
他说:"什么。"
她说:"那一片是'娘'。"
她说:"那一片我说过:这不是我的名字,这是她叫我的时候用的。"
她说:"我要是把这一片忘了,我就不知道她是在跟谁说话。"
她说:"这一片我不撤。"
她说:"这一片我留到最后。"
那天傍晚,她让人做了一件事。
她让人把那排木牌上的字,一片一片念给她听。
她听一片,她让人在木牌背面写一个数字。
她说:"你写年份。"
她说:"第一片写'她十六岁提的'。"
她说:"第三片写'她十七岁提的,提了三回'。"
她说:"你照这个写。"
那人说:"师母,写不下,木片太小。"
冯蘅说:"写不下就写背面,写小点。"
她说:"你要是写不下年份,你就写一样别的。"
她说:"你写:哪一年提的,提了几回。"
她说:"这两样比名字有用。"
她说:"名字我会忘。这两样我忘得慢一点。"
那天夜里,她躺着。
她躺着,把手放在胸口。
她心里说:我今天丢了一片。
她说:我今天算了一下午,我昏了三天。
她说:这一笔我记下来。
她说:我这个本子上,第一行是'弟子名册,六个名字,躺三日'。
她说:第二行我一直空着。
她说:"……"
她说:我今天要不要写第二行?
她说:我写:排三年,昏三日。
她说:……
她说:我不写。
她说:我写了,蓉儿会看见。
她说:蓉儿看见,她就知道我在排自己的日子。
她说:她知道我在排日子,她就要回来。
她说:她回来,她那边的事就断了。
她说:她那边的事断了,是大事。
她说:我这边丢一片,是小事。
她说:"……"
她说:小事不挡大事。
她说:这一条我说了一辈子。
她说:我今天再说一遍。
她说:我不写。
（第七十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昏了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