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三回 他第三次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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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年秋天来的。
他带了六个人。
六个人都是白衣服，站在码头上一排。
哑叔从码头跑回来，比手势比得很急。
他说:六个人。
他说:都是白的。
他说:那个领头的走在最前头。
冯蘅说:"他走路什么样。"
哑叔比:脚先落外边再落里边。
冯蘅说:"是他。"
她说:"他上岛了没有。"
哑叔比:上来了。
她说:"进了竹林没有。"
哑叔比:进去了。
冯蘅坐在廊下。
她说:"蓉儿不在。"
她说:"他爹在后山。"
她说:"岛上能打的只有一个。"
她说:"曲灵风腿断了。冯默风没学过打。哑叔不会。"
她说:"傻姑不算。"
她说:"……"
她说:"那就是没有人。"
她说:"没有人，我就不能让他进来。"
她说:"让他进来，他要动手，岛上一个人也拦不住。"
她说:"所以我不能让他走到院子。"
她说:"我要他在竹林里。"
她说:"哑叔。"
哑叔在她跟前。
她说:"你去。"
她说:"你跑到竹林前头。"
她说:"你站在那儿,你别进竹林。"
她说:"你站在竹林外头等他。"
她说:"他出来的时候,你跟他说一句话。"
哑叔比:说什么。
冯蘅说:"你说:师母说,请欧阳先生在西边礁石上坐一坐。"
她说:"你说:师母在礁石上等他。"
她顿了顿。
她说:"你说:师母走不动，欧阳先生要是肯，就自己过去。"
哑叔比:要是他不肯呢。
冯蘅说:"他肯。"
她说:"他走了两趟,他知道我在岛上哪儿都不去。"
她说:"我今天破例,他就要来。"
她说:"他要知道我为什么破例。"
她说:"人都是这样:你不变,他不来;你一变,他就来。"
□□来了。
他是自己走过去的。
六个人跟在他后头，他一摆手，那六个人站住了。
他一个人走上礁石。
礁石在东边，从院子走过去要一刻钟。
冯蘅坐在礁石上——她坐不了礁石，她坐在椅子上，椅子摆在礁石旁边那块平地上。
她坐在那儿，面朝海。
她听见脚步。
那个脚步是从她后头来的。
脚步到了她后头，停了。
停了三息。
然后绕到她前面来了。
他说:"你今天出来了。"
冯蘅说:"我今天出来了。"
他说:"你二十年没出过院子。"
她说:"二十二年。"
他说:"二十二年。"
他说:"你今天出来,是要跟我说话。"
冯蘅说:"是要跟你说话。"
他说:"说什么。"
她说:"说三件事。"
她说:"第一件。"
她说:"你带了六个人。"
他说:"我带了。"
她说:"上回你来,你带了两个。"
她说:"第一回你来,你一个人。"
她说:"一个人,两个,六个。"
她说:"你带的人越来越多。"
她说:"人越来越多,说明你越来越没底。"
他说:"……"
他说:"我为什么没底。"
冯蘅说:"因为你第一回自己走,你走进林子,你在林子里走了三天。"
她说:"你不服,你第二回带了两个。"
她说:"两个也没用,我把你困了三天。"
她说:"你第三回带了六个。"
她说:"六个也没用。"
她说:"没用不是因为六个打不过我。岛上能打的一个也没有。"
她说:"没用是因为:你要的是一本书,你带六十个人也找不着。"
她说:"找不着,不是因为岛上藏得好。"
她说:"是因为那本书不在岛上了。"
他说:"……"
他说:"不在岛上了?"
冯蘅说:"不在了。"
他说:"哪儿去了。"
冯蘅说:"我给了人。"
他说:"给了谁。"
冯蘅说:"给了我女儿。"
他说:"……"
他说:"你女儿?"
他说:"你女儿拿它做什么。"
冯蘅说:"救人。"
他说:"救谁。"
冯蘅说:"救她丈夫。"
他说:"……"
他说:"她丈夫中毒了?"
冯蘅说:"中毒了。"
他说:"中了什么毒。"
冯蘅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你不知道?"
冯蘅说:"我不知道。"
她说:"她信上没写。"
她说:"她写了'中毒',她没写什么毒。"
她说:"她没写,我就不问。"
她说:"她没写的,是她不想让我操心的。"
她说:"她不想让我操心,我不问。"
他说:"……"
他说:"你把那本书给出去，就为了救一个人。"
冯蘅说:"救一个人。"
他说:"一本书救一个人。"
他说:"你知道那本书值多少?"
冯蘅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不算这个。"
她说:"我算的是:救一个人,这个人能站三年。"
她说:"他站三年,少死很多人。"
她说:"这一笔我算得清。"
她说:"算得清的账,我做。"
他说:"……"
他说:"你二十二年守着它,你今天就给出去了。"
冯蘅说:"今天就给出去了。"
他说:"你不心疼?"
冯蘅说:"……"
她说:"我心疼。"
她说:"我心疼了三天。"
她说:"第四天我不疼了。"
他说:"为什么不疼了。"
冯蘅说:"因为我想清楚了一件事。"
她说:"我守着它,它是一样东西。"
她说:"我给出去了,它是一件做过的事。"
她说:"东西在我手上,它会旧,会烂,会被人偷。"
她说:"做过的事,做过了就在那儿。"
她说:"谁也偷不走。"
她说:"我想清楚了这一点,我就不疼了。"
他说:"……"
他说:"第二件呢。"
冯蘅说:"第二件。"
她说:"我告诉你一个消息。"
他说:"什么消息。"
冯蘅说:"□□死了。"
他说:"……"
他说:"什么时候。"
冯蘅说:"今年春天。"
她说:"死在岛上。"
他说:"她死在岛上?"
她说:"她爬了三个月回来的。"
她说:"她瞎了，背上断了三根骨头。"
她说:"是你打的。"
他说:"……"
他说:"是我打的。"
冯蘅说:"她爬了三个月，她要还我一样东西。"
她说:"她没有还成。"
她说:"她死的时候一个人。"
他说:"……"
他说:"你告诉我这个做什么。"
冯蘅说:"我不告诉你做什么。"
她说:"我就是告诉你。"
她说:"你打了一个人一掌，那个人爬了三个月，爬回她师父家里，死在那儿。"
她说:"这件事我要让你知道。"
他说:"……"
他说:"你要我怎么样。"
冯蘅说:"我不让你怎么样。"
她说:"我不恨你。"
她说:"我从来没恨过你。"
她说:"我也不恨□□。"
她说:"我说过:你也是个被那本书害了的人。"
她说:"她也是。"
她说:"你们两个都是。"
她说:"被那本书害了的人，我不恨。"
她说:"我只是告诉你:那个人爬了三个月,死在岛上,她死的时候一个人。"
她说:"这件事你带着。"
她说:"你带着它,跟我带着我那笔账一样。"
她说:"带着它活着,就是还。"
□□站在那儿。
他站了很久。
海风从东南来,吹在礁石上。
他说:"……"
他说:"第三件呢。"
冯蘅说:"第三件。"
她说:"你走。"
他说:"我走?"
她说:"你走。"
她说:"你今天上岛,你带了六个人。"
她说:"六个人站在码头上，岛上的人看见了。"
她说:"岛上的人看见了，他们心里慌。"
她说:"他们慌，我今天一天就过不安生。"
她说:"所以我让你走。"
他说:"……"
他说:"我走了,我下次还来。"
冯蘅说:"你下次还来。"
她说:"你下次来,你带六十个人来。"
她说:"你带六十个人来,你也找不着。"
她说:"找不着,你就会走。"
她说:"你走的时候,你把门带上。"
她说:"这一句我跟□□也说过。"
他说:"……"
他说:"□□?"
冯蘅说:"□□来过。"
她说:"去年。"
她说:"他住过几天。"
她说:"他走的时候，我把门带上了。"
她说:"门带上,是门的事。人不关我的事。"
□□站在那儿。
他站了很久。
后来他说:"你这个人——"
他说:"算了。"
他说:"我走。"
他说完,转身。
走了三步,他停住了。
他说:"冯蘅。"
——他叫了她的名字。
冯蘅说:"你说。"
他说:"我要是有一天拿到了那本书。"
他说:"我要是练成了。"
他说:"你来不来找我。"
冯蘅说:"我不找你。"
他说:"你不找我?"
她说:"我不找你。"
她说:"我出不了这个岛。"
她说:"我出不了岛,我找你做什么。"
他说:"……"
他说:"那你要什么。"
她说:"我要一样东西。"
他说:"什么。"
冯蘅说:"我要你活着。"
她说:"你活着回来告诉我:练成了是什么样子。"
她说:"我要听真的。"
她说:"你练岔了,你也来告诉我。"
她说:"我要听真的。"
她说:"我不听假的。"
□□站在那儿。
他说:"……"
他说:"我练成了,我告诉你。"
她说:"好。"
他说:"我练岔了,我也告诉你。"
她说:"好。"
他说:"我什么时候来,你都见我?"
她说:"我什么时候都见你。"
她说:"你来了,你就站在院子里。"
她说:"我不让你进屋。"
她说:"院子里有十一盏灯。"
她说:"天黑了傻姑点。"
她说:"你摸黑走路,走到哪儿都不知道。"
他走了。
他走下礁石,穿过竹林,到了码头。
六个人跟着他上了船。
船走了。
哑叔从竹林那边跑回来,比手势:走了。
冯蘅说:"走了?"
哑叔点头。
她说:"他有没有回头。"
哑叔比:没有。
她说:"……"
她说:"好。"
她说:"我坐了一下午,我累了。"
她说:"你们抬我回去。"
那天夜里,她躺着。
她躺着,把手放在胸口。
她心里说:他叫了我的名字。
她说:□□叫过一次。□□叫过一次。
她说:□□今天叫了一次。
她说:三个人叫过。
她说:"……"
她说:他们叫我的时候,都是要走的时候。
她说:要走的时候才叫。
她说:不走的时候不叫。
她说:这是我这些年看出来的。
她说:我不告诉他们。
她说:我告诉了,他们下次就不叫了。
她说:他们下次叫,我再听。
她说:"……"
她说:我这辈子听人叫我名字,一共听了三回。
她说:三回够了。
她说:够了。
（第七十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三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