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潮生时她还在》吴带当风画竹枝

71、□□回来了 她被人抬回

　　□□是那年春天被抬回来的。
　　抬她的是两个走商的。
　　他们把她放在东厢门口，跟哑叔说："这位说她是桃花岛的人。"
　　哑叔进去了。
　　冯蘅让人把她抬到西边那间空屋。
　　她说："垫厚点。"
　　她说："她身上有伤。"
　　她说："别碰她的眼睛。"
　　她躺了两天。
　　第三天她醒了。
　　冯蘅让人把她扶到廊下——不，冯蘅自己出去看她。
　　冯蘅让人把她抬到廊下，摆在冯蘅椅子旁边。
　　冯蘅坐着，看不见她。
　　她说："□□。"
　　那人说："师母。"
　　冯蘅说："你眼睛怎么了。"
　　她说："全瞎了。"
　　冯蘅说："什么时候的事。"
　　她说："上个月。"
　　冯蘅说："怎么瞎的。"
　　她说："……"
　　她说："被□□打了一掌。"
　　冯蘅说："□□。"
　　她说："是。"
　　冯蘅说："他打你做什么。"
　　她说："……"
　　她说："他要那本书。"
　　冯蘅说："你没有给他。"
　　她说："我没有。"
　　冯蘅说："为什么没有。"
　　她说："……"
　　她说："那是师母的东西。"
　　冯蘅坐着，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你身上还有什么伤。"
　　□□说："背上。"
　　她说："背上那一掌，打断了三根骨头。"
　　她说："现在长上了，长歪了。"
　　她说："我走路走不了三里。"
　　冯蘅说："你走不了三里，你怎么回来的。"
　　她说："……"
　　她说："我走三个月。"
　　冯蘅说："三个月。"
　　她说："三里歇一回，一天走十里。"
　　她说："有时候一天走五里。"
　　她说："走不动了我就爬。"
　　冯蘅说："你爬了多久。"
　　她说："……"
　　她说："我记不清。"
　　她说："有半个月。"
　　她说："半个月里我没有吃过热东西。"
　　冯蘅说："你回来做什么。"
　　□□没有立刻答。
　　她躺在那儿，脸朝着天。
　　她眼睛上蒙着黑布，看不见她是不是睁着眼。
　　过了很久，她说：
　　"我来还那样东西。"
　　冯蘅说："那样东西。"
　　她说："那样东西。"
　　她说："师母，我欠师母一样东西。"
　　她说："我欠了三十年。"
　　她说："我今年五十三。"
　　她说："我今年要是死了，我就还不了了。"
　　她说："我今天爬也要爬回来。"
　　冯蘅说："你要还什么。"
　　□□说："……"
　　她说："我偷了师母的东西。"
　　她说："我偷了那本书。"
　　她说："我偷了它，我练了它，我拿它杀了人。"
　　她说："我杀了很多人。"
　　她说："我数不清。"
　　她说："……"
　　她说："那本书我送回来了。"
　　她说："送回来了，可是我练的功夫还在。"
　　她说:"功夫在我身上,我还不了。"
　　她说:"我还不了,我就要还一样别的。"
　　冯蘅说:"还什么。"
　　她说:"我还命。"
　　她说:"师母要我的命,我给。"
　　她说:"我今天爬回来,就是来给命的。"
　　冯蘅坐着,把手放在椅子扶手上。
　　她说:"我不要你的命。"
　　□□说:"……"
　　她说:"师母不要?"
　　冯蘅说:"我不要。"
　　她说:"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她说:"我要你的命,你那些杀的人就活过来了?"
　　她说:"他们活不过来。"
　　她说:"他们活不过来,我要你的命就只是一命抵一命。"
　　她说:"一命抵一命,那是算账。"
　　她说:"这笔账不是我的。"
　　她说:"这笔账是他们的。"
　　她说:"我不替他们还。"
　　□□躺在那儿。
　　她的手在被子上动了动。
　　她说:"……"
　　她说:"师母。"
　　她说:"那你要什么。"
　　冯蘅说:"我不要什么。"
　　她说:"……"
　　她说:"师母。"
　　她说:"我爬了三个月。"
　　她说:"我爬了三个月，我来还一样东西。"
　　她说:"师母什么都不要，那我爬这三个月算什么。"
　　冯蘅说:"……"
　　她说:"你爬这三个月,是你自己的事。"
　　她说:"你爬了,你就还清了。"
　　她说:"还清了,不是因为我收了。"
　　她说:"还清了,是因为你自己走完了。"
　　她说:"你走完了,这件事就了了。"
　　她说:"我收不收,跟这件事了不了,不相干。"
　　□□躺在那儿。
　　她躺了很久。
　　后来她说:"师母。"
　　冯蘅说:"你说。"
　　她说:"我不懂。"
　　冯蘅说:"你不懂什么。"
　　她说:"我不懂:我杀过人,我偷过东西,我练错了功夫——"
　　她说:"这些事,就这么了了?"
　　冯蘅说:"不是了了。"
　　她说:"……"
　　她说:"不是了了?"
　　冯蘅说:"不是。"
　　她说:"你杀的人不会活过来。"
　　她说:"你偷的东西还回来了,可是你拿它做的事还在。"
　　她说:"这些事不会了。"
　　她说:"这些事跟你一辈子。"
　　她说:"你死了,它们还在。"
　　她说:"你死了它们还在,是因为它们记在别人身上。"
　　她说:"被你杀了人的那些人家里,记得。"
　　她说:"他们记得,这件事就在。"
　　她说:"你还不还,它都在。"
　　她说:"……"
　　她说:"所以我说:我不要你的命。"
　　她说:"我要了你的命,那些人的家里人还是记得。"
　　她说:"我要了你的命,你身上这笔账倒是清了。"
　　她说:"你清了,他们没清。"
　　她说:"这不公平。"
　　她说:"我不做不公平的事。"
　　□□躺在那儿。
　　她的肩膀动了。
　　她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她说:"师母。"
　　冯蘅说:"你说。"
　　她说:"那我这辈子怎么办。"
　　冯蘅说:"你背着。"
　　她说:"背着?"
　　她说:"背着。"
　　她说:"你背着它活。"
　　她说:"你背着它,你还能走,你就走。"
　　她说:"你背着它,你还能做一件事,你就做一件。"
　　她说:"做到你走不动的那一天。"
　　她说:"走不动了,你躺下来。"
　　她说:"躺下来的时候,你自己知道:我这辈子背了一笔账,我背到了。"
　　她说:"这就够了。"
　　她说:"这就叫还。"
　　她说:"不是我把命给一个人就算还。是背到死才算还。"
　　那天下午，□□说了第三句话。
　　她说:"师母。"
　　冯蘅说:"你说。"
　　她说:"我要在岛上住几天。"
　　冯蘅说:"你住。"
　　她说:"我住几天,我就走。"
　　她说:"我不打扰。"
　　冯蘅说:"你住着。"
　　她说:"岛上不赶客。"
　　她说:"住在岛上的,就是客。"
　　她说:"你要住多久住多久。"
　　□□在岛上住了十一天。
　　第十二天早上，她死了。
　　她死得很静。
　　傻姑早上去给她送粥，推门进去，她躺在那儿，手放在胸口，眼睛上蒙着黑布。
　　傻姑说:"粥。"
　　她没有应。
　　傻姑走过去，把手放在她鼻子底下。
　　傻姑跑出来了。
　　她跑到廊下，跑到冯蘅椅子旁边。
　　她说:"不喘了。"
　　冯蘅说:"……"
　　她说:"谁不喘了。"
　　傻姑说:"那个瞎眼的。"
　　她说:"不喘了。"
　　冯蘅坐着，没有动。
　　她坐了很久。
　　后来她说:"她死了?"
　　傻姑说:"死了。"
　　冯蘅说:"什么时候死的。"
　　傻姑说:"不知道。"
　　她说:"我来的时候就不喘了。"
　　冯蘅说:"……"
　　她说:"她身上还热不热。"
　　傻姑说:"热。"
　　冯蘅说:"热。"
　　她说:"那刚死不久。"
　　她说:"……"
　　她说:"她死的时候，有没有人在旁边。"
　　傻姑说:"没有。"
　　冯蘅说:"没有。"
　　她说:"她一个人。"
　　她说:"她爬了三个月回来，她死的时候一个人。"
　　她说:"……"
　　她说:"这也算还完了。"
　　那天下午，冯蘅说了一件事。
　　她说:"她身上有没有东西。"
　　那人说:"有一本书。"
　　冯蘅说:"什么书。"
　　那人说:"……"
　　那人说:"就是那一本。"
　　冯蘅说:"那一本?"
　　那人说:"她偷走的那一本。"
　　冯蘅说:"她带着?"
　　那人说:"她缝在衣裳里。"
　　那人说:"她一路带着。"
　　冯蘅说:"……"
　　她说:"她带了三十年。"
　　她说:"她偷了三十年，她缝在衣裳里带了三十年。"
　　她说:"她上个月被□□打了一掌，她没有给。"
　　她说:"她说:那是师母的东西。"
　　她说:"……"
　　她说:"她偷了一辈子，她护了一辈子。"
　　她说:"这两样是同一件事。"
　　她说:"我以前不懂。我今天懂了。"
　　那天夜里，冯蘅躺着。
　　她躺着，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过到一半，停住了。
　　她心里说:她死了。
　　她说:她死了，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死的。
　　她说:她死的时候一个人。
　　她说:她爬了三个月回来，她还那样东西，她没有还成。
　　她说:她没有还成，她就死了。
　　她说:"……"
　　她说:我以为我要见她一面。
　　她说:我见了。
　　她说:我见了,我跟她说了话。
　　她说:我跟她说了话,我说我不收她的命。
　　她说:我说不收,她还是死了。
　　她说:她死了,她带着那本书。
　　她说:"……"
　　她说:她带走了。
　　她说:她带走了,柜子里就少了一层。
　　她说:柜子里那一层是空的。
　　她说:它空了十九年,我今天才知道它是空的。
　　她说:"……"
　　她说:不对。
　　她说:它不是空的。
　　她说:□□带着它走了三十年,它在她身上。
　　她说:她在的时候,它就在。
　　她说:她死了,它就回来了。
　　她说:它回来了,它还是那一本。
　　她说:**它没有变。"
　　她说:"变的是她。"

　　（第七十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她回来了。<br>先说她爬了三个月。三里歇一回,一天走十里,走不动了就爬,爬了半个月,半个月里没吃过热东西。<br>然后是她那句:那是师母的东西。 □□打她一掌要那本书,她没给。她说那是师母的东西。<br>再说冯蘅为什么不要她的命。她说:我要了你的命,你那些杀的人就活不过来;他们活不过来,我要你的命就只是一命抵一命。一命抵一命那是算账——这笔账不是我的,这笔账是他们的。我不替他们还。<br>然后是那一大段:<br>你杀的人不会活过来。你偷的东西还回来了,可是你拿它做的事还在。这些事跟你一辈子,你死了它们还在——它们记在别人身上。被你杀了人的那些人家里,记得。他们记得,这件事就在。你还不还,它都在。<br>我要了你的命,你身上这笔账倒是清了;你清了,他们没清。这不公平。我不做不公平的事。<br>然后是那句:不是我把命给一个人就算还。是背到死才算还。<br>最后是那一本。她死了以后,那本书在她衣裳里缝着,她一路带着,带了三十年。<br>冯蘅说:她偷了一辈子,她护了一辈子。这两样是同一件事。我以前不懂。我今天懂了。<br>明天更第七十二章。<br>ps:有读者问□□有没有磕那个头。她死的时候一个人，没有磕。这个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