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潮生时她还在》吴带当风画竹枝

70、信少了 一年三封变

　　信是从第三年开始少的。
　　第一年三封。
　　第二年三封。
　　第三年两封。
　　第四年一封。
　　第五年一封。
　　第六年——到年底,一封都没有。
　　那天是腊月。
　　冯蘅让人把那个装信的匣子拿来。
　　她把信都倒在床上。
　　一封一封摊开。
　　她说:"你数。"
　　那人数了。
　　他说:"二十一封。"
　　冯蘅说:"二十一封。"
　　她说:"你再数。"
　　他又数了一遍。
　　他说:"二十一封。"
　　冯蘅说:"你数第三遍。"
　　他数了第三遍。
　　他说:"二十一封。"
　　冯蘅说:"好。"
　　她说:"二十一封。"
　　她说:"她十六岁出岛,她今年二十六。"
　　她说:"十年,二十一封。"
　　她说:"头三年九封。"
　　她说:"后七年十二封。"
　　她说:"……"
　　她说:"一年不到两封。"
　　她说:"今年一封都没有。"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坐着。
　　她坐在廊下。
　　她坐着,把手放在椅子扶手上。
　　她心里在过一件事。
　　——她在算。
　　她说:第一年三封,她刚出去,她一个人,她怕。
　　她说:第二年三封,她遇着他了,她有事要跟我说。
　　她说:第三年两封,她成亲了。
　　她说:第四年一封,她有了。
　　她说:第五年一封,她生了。
　　她说:第六年——
　　她说:第六年一封都没有。
　　她说:"……"
　　她说:她生完孩子那一年,写了两封。
　　她说:去年一封。
　　她说:今年一封都没有。
　　她说:孩子今年该两岁了。
　　她说:她忙。
　　她说:她带孩子,她忙。
　　她说:她忙,她就不写。
　　她说:这不是她不想我。
　　她说:这是她没有功夫想我。
　　她说:"……"
　　她说:她没有功夫想我,是好事。
　　她说:她没有功夫,说明她那边日子是满的。
　　她说:她那边日子是满的,我这边空着。
　　她说:我这边空着,是我自己的事。
　　那天傍晚,□□进来了。
　　他站在床前。
　　他说:"你在算。"
　　冯蘅说:"我在算。"
　　他说:"算什么。"
　　她说:"算信。"
　　他说:"算出来没有。"
　　她说:"算出来了。"
　　她说:"一年不到两封。"
　　他说:"……"
　　他说:"你要不要写信去问。"
　　冯蘅说:"不问。"
　　他说:"为什么。"
　　冯蘅说:"我问了,她就要回。"
　　她说:"她回了,她那一封就是被我问出来的。"
　　她说:"被我问出来的信,不是她想写的。"
　　她说:"她想写的信,我没有问她也会写。"
　　他说:"……"
　　他说:"那你就等着。"
　　冯蘅说:"我等着。"
　　他说:"等到什么时候。"
　　她说:"等到她写。"
　　他说:"她要是不写呢。"
　　冯蘅说:"那我就不收。"
　　他说:"……"
　　他说:"你不急?"
　　冯蘅说:"我急。"
　　他说:"你急?"
　　她说:"我急。"
　　她说:"我天天坐在院门口听船。"
　　她说:"有橹声我就坐直。"
　　她说:"听完了不是,我就靠回去。"
　　她说:"一天七八回。"
　　她说:"……"
　　她说:"我急,可是我不催。"
　　她说:"急是我自己的事。催是她的事。"
　　她说:"我拿我的急去催她,她写信的时候心里就压着一件事。"
　　她说:"她心里压着事,她写出来的就不是她自己。"
　　她说:"我不催。"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件事。
　　她让人把那二十一封信摊在床上。
　　她一封一封摸过去。
　　摸到第一封,她说:"这是宁波。"
　　摸到第二封,她说:"这是泉州。"
　　摸到第三封,她说:"这是'我还活着'。"
　　摸到第四封,她说:"这是'我遇见一个人'。"
　　摸到第五封,她说:"这是'他姓郭'。"
　　摸到第六封,她说:"这是'我看了'。"
　　摸到第七封,她说:"这是'我要出岛'——不,这一封她没寄,她在岛上写的。"
　　摸到第八封,她说:"这是'我看了'——不对,我摸过了。"
　　她停住了。
　　她说:"……"
　　她说:"我摸乱了。"
　　她说:"你重新给我排。"
　　那人说:"怎么排。"
　　她说:"按日子排。"
　　她说:"你看每封信上的日子。"
　　那人说:"她没写日子。"
　　冯蘅说:"……"
　　她说:"她一封都没写日子?"
　　那人说:"一封都没写。"
　　她说:"一封都没有?"
　　那人说:"没有。"
　　冯蘅躺着,把手放在被子上。
　　她说:"……"
　　她说:"她没写日子。"
　　她说:"我记了十年,我记的是她写什么。"
　　她说:"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写的。"
　　她说:"……"
　　她说:"我算错了。"
　　她说:"我以为第一年是三封,我不知道是哪三封。"
　　她说:"我以为后七年是十二封,我不知道哪年几封。"
　　她说:"我算的是我以为的。"
　　她说:"我以为的,不是真的。"
　　她说:"……"
　　她说:"我这辈子最恨这个。"
　　她说:"我最恨'我以为'。"
　　她说:"我以为,是最害人的。"
　　她说:"我教她:不知道就不猜。"
　　她说:"我今天自己猜了十年。"
　　那天夜里她没睡。
　　她躺着,把这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
　　她过到半夜,她叫人。
　　她说:"点灯。"
　　灯点上了。
　　她说:"你们出去。"
　　屋里没人了。
　　她躺着,把手放在胸口。
　　她说:"我想清楚一样事。"
　　她说:"我不知道她今年为什么没写信。"
　　她说:"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出了事。"
　　她说:"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生第二个了。"
　　她说:"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病了。"
　　她说:"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不想我了。"
　　她说:"……"
　　她说:"这五样我都不知道。"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她说:"我猜了十年,我猜的都是我以为的。"
　　她说:"今天是第十一年。我不猜了。"
　　她说:"我不猜,可是我能做一样事。"
　　她说:"我能做哪一样?"
　　她想了很久。
　　她说:"我能做的只有一样:我在这儿。"
　　她说:"我在这儿,她要是有事,她能找到我。"
　　她说:"她找得到我,这就够了。"
　　她说:"剩下的,我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就不知道。"
　　第二天,她做了一件事。
　　她让人把她扶到廊下。
　　她坐在那儿。
　　她说:"哑叔。"
　　哑叔过来。
　　她说:"你去码头。"
　　她说:"你跟船家说一句话。"
　　她说:"你说:桃花岛有一家,家里有个闺女在外头。"
　　她说:"你要是听见外头的消息,不管是哪一边的,你来告诉我。"
　　她说:"好消息你来,坏消息你也来。"
　　她说:"我要听真的。"
　　哑叔比:要是没有消息呢。
　　冯蘅说:"没有消息就不来。"
　　她说:"没有消息,也是消息。"
　　她说:"没有消息,说明她没事。"
　　她说:"她有事,消息走得比人快。"
　　那天中午,那排木牌前面,她让人把她扶过去。
　　她站在那儿。
　　她伸手,一片一片摸过去。
　　摸到第一片,她说:"郭。"
　　摸到第二片,她说:"七公。"
　　摸到第三片——
　　她说:"这一片是什么。"
　　那人说:"□□。"
　　冯蘅说:"□□。"
　　她说:"这一片底下画了几道。"
　　那人说:"一道。"
　　她说:"一道。"
　　她说:"她只提了一回。"
　　她说:"……"
　　她说:"她只提了一回的那个人,是谁。"
　　那人说:"我不知道。"
　　冯蘅说:"我也不知道。"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她说:"我要是猜,我这几十年就白活了。"

　　（第七十章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讲信少了。<br>先说那个数:十年二十一封,头三年九封,后七年十二封,今年一封都没有。<br>再说她算错了那一处。她让人把信按日子重排,那人说:她没写日子——一封都没写。<br>她说:我记了十年,我记的是她写什么,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写的。我以为第一年三封,我不知道是哪三封;我以为后七年十二封,我不知道哪年几封。我算的是我以为的。我以为的,不是真的。<br>然后是那句:我以为,是最害人的。我教她"不知道就不猜",我今天自己猜了十年。<br>然后是"急"和"催"。□□问她要不要写信去问,她说:被我问出来的信,不是她想写的;她想写的信,我没有问她也会写。<br>急是我自己的事。催是她的事。我拿我的急去催她,她写信的时候心里就压着一件事;她心里压着事,她写出来的就不是她自己。<br>最后是她想清楚的五样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今年为什么没写信,不知道她是不是出了事,不知道是不是生第二个了,不知道是不是病了,不知道是不是不想我了。<br>这五样她都不知道。她说:我猜了十年,我猜的都是我以为的。今天是第十一年。我不猜了。<br>我能做的只有一样:我在这儿。他找得到我,这就够了。<br>而那句"没有消息"——她说:没有消息,也是消息。没有消息,说明她没事。她有事,消息走得比人快。<br>明天更第七十一章。<br>ps:有读者问她是不是出了事。我不知道。冯蘅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