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她生了个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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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年底到的。
送来的还是一条渔船。
船上下来一个人，把信交给了冯默风。
冯默风拿着信走进来。
冯蘅说:"谁送的。"
他说:"一个打鱼的。"
她说:"他说什么没有。"
他说:"他说这封信走了三个月。"
冯蘅说:"三个月。"
她说:"那她生的时候是秋天。"
她说:"现在是冬天。"
她说:"她生了三个月我才收到。"
她说:"……"
她说:"你念。"
冯默风念了。
娘:
我生了。
是个女儿。
生下来六斤四两。
娘,我生了一天一夜。我从早上生到第二天早上。
娘,我疼的时候我心里骂他。我骂他:都是你。
他站在外头,他一步都没走。
娘,我生完了,我听见她哭了一声,我心里说:好了。
我只说了这两个字。我说:好了。
我说完我就睡着了。
娘,我睡了一天。我醒过来的时候,他抱着她坐在床边。
他说:她睁眼了。
他说:她睁眼的时候你在睡。
娘,我错过了。
娘,我给她起了名字。
叫芙。
□□。
娘,这个名字好不好。
蓉儿
冯默风念完,等着。
冯蘅躺着,闭着眼睛。
过了很久,她说:"有没有落字。"
他说:"没有。"
她说:"你念倒数第五行。"
他念:"娘,我错过了。"
冯蘅说:"再念。"
他又念了一遍。
念完,她说:"你念'娘,我给她起了名字'那一行往下。"
他念了。
念完,冯蘅说:"好。"
她说:"你去吧。"
冯默风走到门口。
冯蘅说:"你回来。"
他说:"师母。"
她说:"她叫什么。"
他说:"□□。"
冯蘅说:"哪两个字。"
他说:"……"
他说:"她说的是'芙'。"
他说:"我不知道是哪个'芙'。"
冯蘅说:"你不知道?"
他说:"我不知道。"
她说:"信上有没有写。"
他说:"……"
他说:"没有写。"
冯蘅说:"她没写?"
他说:"她没写。"
她说:"她写了'叫芙',她没写哪个芙?"
他说:"是。"
冯蘅躺着,把手放在被子上。
她说:"……"
她说:"她没写。"
她说:"她写信写了二十年,她头一回没把字写清楚。"
她说:"她八岁写'娘好',她九岁写'想娘',她十岁写'我认得路了'。"
她说:"她写信从来都是写清楚的。"
她说:"她这回没写清楚。"
她说:"……"
她说:"因为她生完了就写的。"
她说:"她生完了,她累了,她想把这个字写完,她懒得解释了。"
她说:"她懒得解释,是因为她心里有别的事。"
她说:"她心里有别的事,那件别的事比'哪个芙'大。"
她说:"……"
她说:"那件事是什么。"
她说:"她信上写了:我错过了。"
她说:"她错过了她睁眼。"
那天下午,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这个名字我不喜欢。"
□□不在——她在几千里外。
这句话是她跟□□说的。
□□坐在她旁边。
他说:"你不喜欢?"
她说:"我不喜欢。"
他说:"为什么。"
冯蘅说:"我不知道是哪个芙。"
他说:"不知道就不喜欢?"
她说:"不是。"
她说:"她没写清楚,我不喜欢的是这个。"
她说:"……"
她说:"她写信写了二十年,每一封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说:"这一封她写得最要紧,她写得最不清楚。"
她说:"她写'六斤四两',她写'一天一夜',她写'我错过了'。"
她说:"这四样她都写清楚了。"
她说:"偏偏那个名字她没写清楚。"
她说:"……"
她说:"因为她写字的时候,她在看那个孩子。"
她说:"她一边写一边看。"
她说:"她看孩子,她就漏了字。"
她说:"她漏了字,说明她心里那孩子比信大。"
她说:"这一样我不喜欢。"
□□说:"……"
他说:"你这不是不喜欢那个名字。"
冯蘅说:"不是。"
他说:"你是不喜欢她看孩子看得比我多。"
冯蘅说:"……"
她沉默了很久。
她说:"你说得对。"
她说:"我不喜欢。"
她说:"我承认。"
她说:"我心里有一小块在酸。"
她说:"我酸,我也不说。"
她说:"我说了,她就要难受。"
她说:"她难受,她下一封信就不这么写了。"
她说:"她下一封信要是写得规规矩矩,我就知道她是在给我写信,不是在跟我说说话。"
她说:"我要的是她跟我说说话。"
她说:"她跟我说话,她就会漏字。"
她说:"她漏了字,我就要受着。"
她说:"我受得住。"
那天晚上,她开始写回信。
她说:"你们出去。"
屋里没人了。
她把纸铺在膝上的板上。
她磨墨。磨了半刻钟。
她把笔拿起来,在笔尖上看了看,把一根杂毛择掉。
她写下第一行。
蓉儿:
写完她停了很久。
她心里过的东西很多。
——她想问:哪个芙。
——她想问:孩子好不好看。
——她想问:像谁。
——她想问:你身子养回来没有。
——她想问:他高兴不高兴。
——她想问:你奶够不够。
她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过完了,她提笔写第二行。
她写的不是这些。
她写的是:
你错过了。我也错过了。
写完,她看着这一行。
她说:"好。"
她说:"她信上说'我错过了'。"
她说:"她说的是她错过了孩子睁眼。"
她说:"我错过的是孩子出生。"
她说:"她生了一天一夜,我三个月以后才知道。"
她说:"我们两个都错过了。"
她说:"这一句我写出来,她就知道我不是在怪她。"
她说:"我要是不写这一句,她心里会想:娘是不是怪我没早点写。"
她说:"我不怪。我要写出来,让她知道我不怪。"
她提笔写第三行。
六斤四两。我记住了。
写完,她说:"这几个字我要写。"
她说:"她写了六斤四两,她是要我记住。"
她说:"她要我记住,我就记住。"
她说:"我记住了,她就不用再说第二遍。"
她提笔写第四行。
名字你写清楚。
写完,她停住了。
她说:"……"
她说:"这一句不行。"
她说:"我写了这一句,她就知道我看出来她漏了。"
她说:"她知道我看出来了,她就要补。"
她说:"她补,她下一封信就把那个字写清楚。"
她说:"她把字写清楚了,她就是在给我交代。"
她说:"她给我交代,她就不是在跟我说话了。"
她把这一行划掉了。
她在旁边写了四个字:
名字我听你的。
她说:"这一句好。"
她说:"我说'我听你的',她就不用补了。"
她说:"她不用补,她下一封信就还是那样。"
她说:"她就还是一边看孩子一边写。"
她说:"她一边看孩子一边写,我收到的就是真的。"
她提笔写第五行。
奶够不够。
写完,她想了想。
她说:"这一句要问。"
她说:"她信上没写奶。"
她说:"她没写,是因为她不知道要写。"
她说:"她不知道,我要问。"
她说:"她不知道的事我来问,这不是我多事,这是她还没想到。"
她说:"她生了头一个,她不知道要写什么。"
她说:"我替她想着,她就不用想。"
她在第五行底下加了一句:
不够就找奶妈。找生过三胎的。
写完,她笑了。
她说:"这一句我上回写过。"
她说:"上回是找接生的,这回是找奶妈。"
她说:"一样的法子。"
她说:"她学了第一个,第二个她自己就会了。"
她说:"她自己会了,就不用我了。"
她说:"……"
她说:"她不用我了,我就不问了。"
她把笔搁下。
她看着那张纸。
五行。
她说:"五行。"
她说:"上回七行,这回五行。"
她说:"少的两行是:我一句也没问孩子长什么样。"
她说:"……"
她说:"我不问。"
她说:"我问了,她就要形容。"
她说:"她形容不出来,她就要着急。"
她说:"她着急,她就要编。"
她说:"她编了,我看见的就是她编的,不是那个孩子。"
她说:"我不要看她编的。"
她说:"我宁可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就不知道。"
她说:"我不猜。"
信寄走了。
寄走以后,她躺着。
她躺着,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过到一半,停住了。
她心里说:我有外孙女了。
她说:我见不着。
她说:她生下来六斤四两,我看不见。
她说:她睁眼的时候她娘在睡,我更看不见。
她说:"……"
她说:"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清楚。"
她说:"她叫芙。"
她说:"我不知道是哪个芙。"
她说:"我可能一辈子不知道。"
她说:"一辈子不知道,也是知道的。"
她说:"我知道她叫芙,这就是知道了。"
她说:"剩下的那一点不知道,是我的。我留着。"
（第六十九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