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娘，我有了 她有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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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那年夏天到的。
娘:
我有了。
两个月。
我吐了半个月。吐得我站不住。
他急得团团转,他天天问我要吃什么,我说我什么也不想吃,他就坐在旁边看着我。
娘,他看着我,我心里烦。我跟他说:你别看着我。
他说:我不放心。
娘,我那天冲他发火了。我发完火我就后悔了。
娘,我有三件事要问娘。
第一:我吐得这么厉害,是不是这个孩子不好?
第二:我要是有一天要生了,我在外头,没有娘,我怎么办?
第三:娘,我害怕。我怕我生不出来。
娘,我以前什么都不怕。我这两年在刀上走过,我没怕过。
我今天怕了。
娘,你跟我说一句。
蓉儿
冯蘅让人念了三遍。
念完,她说:"有没有落字。"
那人说:"没有。"
她说:"你念那三件事。"
那人念了。
冯蘅说:"再念。"
那人又念。
念完第三遍,冯蘅说:"好。"
她说:"你去吧。"
那人走到门口。
冯蘅说:"你回来。"
他说:"师母。"
她说:"你把信给我。"
她接过信,举到眼前。
她看不清——她这几年眼睛更差了,看小字要举得很近,举久了手抖。
她看那三行。
看完了,她把信放下。
她说:"她写了三样。"
她说:"她从小到大问我,都是一样一样问。"
她说:"她今天写了三样,她排了号。"
她说:"她排号,是因为她怕我漏。"
她说:"她怕我漏,是因为她知道我记性不好了。"
她说:"……"
她说:"这个孩子。"
她说:"这个孩子在替我想。"
那天下午,她开始写回信。
她说:"你们出去。"
屋里没人了。
她把纸铺在膝上的板上。
她磨墨。磨了半刻钟。
她把笔拿起来,在笔尖上看了看,把一根杂毛择掉。
她写下第一行。
蓉儿:
写完她停了很久。
她先答第一样。
她心里过:她吐得厉害,是不是孩子不好。
她说:吐不是孩子不好。
她说:吐是孩子在长。
她说:吐的人,孩子长得牢。
她说:"我怀你的时候吐了三个月。"
她说:"我吐到第四个月才好。"
她说:"你爹那个时候天天骂我,他说:你吃点。"
她说:"我说我吃不下。"
她说:"他说:你不吃孩子怎么办。"
她说:"我说:他不吃他自己会拿。"
她说:"……"
她说:"我说了一句混账话,他气了三天。"
她说:"第四天他端了一碗粥来,一句话没说,放在床头就走了。"
她说:"那碗粥是凉的。"
她说:"他不会热。"
她说:"我端起来喝了。"
她说:"我喝的时候,他站在门外头。"
她说:"我听见了。"
她提笔写第二行。
吐不是孩子不好。吐到第四个月。
写完,她想了想。
她在这一行旁边加了一句:
吐得越厉害,孩子越牢。
她说:"这一句是我说的。"
她说:"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她说:"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还是要写。"
她说:"因为她怕。"
她说:"她怕,我就要给她一句能靠的话。"
她说:"一句能靠的话,比一句对的话有用。"
她说:"我要是写'我也不知道',她就更怕了。"
她答第二样。
她心里过:我要是有一天要生了,我在外头,没有娘,我怎么办。
她说:这一样最好答。
她说:"你找人。"
她说:"你别自己生。"
她说:"你找一个人。"
她说:"找什么样的人?"
她说:"找生过三胎以上的。"
她说:"生过一胎的不行。生过一胎的人只见过一种。"
她说:"生过三胎的人见过三种,她知道哪一种是坏。"
她说:"第二,找手小的。"
她说:"手小的人手巧。"
她说:"第三,找年纪大的。"
她说:"年纪大的人不慌。"
她说:"不慌的人,比你有用。"
她说:"你自己慌,她不慌,她就把你管住了。"
她提笔写第三行。
找人。生过三胎的,手小的,年纪大的。
写完,她想了想。
她在这一行底下加了一句:
给钱。给够了。
她说:"给钱这一句要写。"
她说:"她这个人,她给人钱给得小气。"
她说:"她八文钱买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她想了半天。"
她说:"生孩子这件事不能省。"
她说:"省了钱,赔的是命。"
她答第三样。
她心里过:娘,我害怕。我怕我生不出来。
——这一样她停住了。
她停了很久。
墨从笔尖上滴下来一滴,落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她没有看见。
她坐着,笔悬在纸上。
她心里说:她怕。
她说:她这两年在刀上走过她没怕过。
她说:她今天怕了。
她说:她怕的是生不出来。
她说:她怕的不是疼。
她说:疼她不怕。她打过架,她挨过刀。
她说:她怕的是:生不出来,孩子没了。
她说:她怕的是一样她自己控制不了的事。
她说:她这一辈子没遇到过控制不了的事。
她说:她从小到大,她的事都能自己拿主意。
她说:这一件事她拿不了主意。
她说:"……"
她说:所以她怕。
她坐着,把笔放下了。
她把手放在胸口,按住。
她说:"等一下。"
她按了很久。
后来她说:"好。"
她重新拿起笔。
她提笔写第四行。
她写了七个字。
这个我帮不了你。
写完,她看着这一行。
她说:"……"
她说:"不行。"
她说:"我写了这一句,她就一个人了。"
她说:"她一个人,她明天就怕死。"
她说:"我不能写这一句。"
她把这一行划掉了。
她又写。
她写了:
这个我也怕过。
写完,她停住了。
她说:"……"
她说:"这一句也不对。"
她说:"我怕过,她就知道我也怕。"
她说:"她知道我也怕,她就更要怕。"
她说:"她会想:连我娘都怕。"
她说:"我不能让她知道我怕过。"
她把这一行也划掉了。
她第三次提笔。
这一次她写了很长的一行。
她写:
你怕,是你在想孩子。不想孩子的人不怕。
写完,她看着这一行。
她看了很久。
她说:"好。"
她说:"这一句对了。"
她说:"她怕,是因为她在想孩子。"
她说:"她要是只想自己,她就不怕。"
她说:"她只想自己的时候,她什么都可以豁出去。"
她说:"她现在豁不出去了,是因为她有了要护的东西。"
她说:"有了要护的东西,人才怕。"
她说:"怕,是她长大了。"
她说:"……"
她说:"我把这一句写给她。"
她说:"她看了,她就知道她这个怕不是丢人的。"
她说:"她知道不丢人,她就能扛。"
她说:"扛不扛得住是她的事。我只告诉她:这个怕不丢人。"
她提笔写第五行。
娘在这儿。
写完,她自己看着这一行。
她说:"……"
她说:"我在这儿?"
她说:"我在这儿,我在这个岛上。"
她说:"她在那儿,她在几千里外。"
她说:"我怎么在这儿。"
她说:"这一句是假的。"
她说:"我写了假话。"
她要把这一行划掉。
她把笔拿起来了,她停住了。
她说:"……"
她说:"我不划。"
她说:"这一句不是假的。"
她说:"我在这儿,是说:我还在。"
她说:"我还在,就是说:她要是有事,她还能写信来。"
她说:"她写信来,我还能回。"
她说:"我还能回,我就在这儿。"
她说:"这一句是真的。"
她说:"我不划。"
她提笔写第六行。
你爹问你好不好。
写完,她停住了。
她说:"……"
她说:"他没问。"
她说:"他三天没进这个屋了。"
她说:"他在后山。"
她说:"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她把这一行划掉了。
她说:"我不写假话。"
她说:"我写了一辈子真话,我不能在这一封上写假。"
她说:"她认得出来。"
她说:"她认得出来,她以后就不信我的信了。"
她在划掉的那一行旁边写了三个字:
你爹很好。
她说:"这一句是真的。"
她说:"他好不好,我不知道。"
她说:"他还活着,他还在岛上,他还没疯。"
她说:"这就是好。"
她把笔搁下。
她看着那张纸。
七行。
她说:"七行。"
她说:"这一辈子我写给她的信,最长的是五行。"
她说:"今天写了七行。"
她说:"多出来的两行是她怕的那一句。"
她说:"……"
她说:"我给她写了七行,我一句也没说'生得出来'。"
她说:"我没说'生得出来',是因为我不知道她生不生得出来。"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说。"
她说:"我这一辈子不说我不知道的事。"
她说:"我说了,她信了,她到时候出了事,她就要恨我。"
她说:"我不让她恨我。"
她说:"我让她自己扛。"
她说:"她自己扛过去了,是她的。她扛不过去,也是她的。"
她说:"这两样我都认。"
她说:"我只是告诉她:你怕,不丢人。"
信寄走了。
寄走以后,她躺着。
她躺着,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过到一半,停住了。
她心里说:我要有外孙了。
她说:我要有外孙了,我见不着。
她说:我见不着他生下来。
她说:我见不着他长大。
她说:我可能连他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不问。"
她说:"她会说。"
她说:"她要是生了个女儿,她第一封信就写。"
她说:"她要是生了个儿子,她会写得更晚一点。"
她说:"因为她知道我更喜欢女儿。"
她说:"她会憋着。"
她说:"她憋着,她要憋到她自己也想笑了才写。"
她说:"……"
她说:"我等。"
她说:"我等得住。"
她说:"我这辈子等过很多东西。"
她说:"我等过死,我等了四十九天。"
她说:"我等过她叫我娘,我等了三年。"
她说:"我等过她第一封信,我等了十九天。"
她说:"我现在等她生的那一个。"
她说:"我等得住。"
那天夜里,她让人把那个装信的匣子拿来。
她打开,把信一封一封拿出来,摊在床上。
她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
她说:"十五封。"
她说:"这是第十五封。"
她说:"第十五封她写的是'我有了'。"
她说:"……"
她说:"她下一封写的是'我生了'。"
她说:"再下一封写的是'娘,是个女儿'。"
她说:"或者'娘,是个儿子'。"
她说:"我不知道是哪一封。"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她说:"我不猜。"
她说:"猜错了比不知道更坏。"
她说:"这句话我说了一辈子。"
她说:"我要说到死。"
（第六十八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娘，我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