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一封真正的家书 成亲以后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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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开春到的。
那时候她已经嫁了三个月。
信不长,可是比从前都长。
娘:
我嫁了。
成亲那天我戴着那只镯子。我戴上的时候我想:娘在那边也戴着。
我那天很忙。我忙了一天,我到晚上才坐下来。我坐下来我就把手放在腿上,我摸了摸那只镯子。
娘,我那天没有哭。
我本来以为我会哭的。
娘,我跟你说一件事。
我嫁人那天,我心里最想的不是他。
我想的是娘。
我想:娘要是能在就好了。
娘,我这一句说出来,我自己吓了一跳。
我以为我嫁人那天,我心里是他。
我那天心里是娘。
娘,我这样说,他会不会难过。
我跟他说了。
我说:我今天最想的是我娘。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也想我娘。
娘,他说他也想他娘。
娘,我那天跟他说了一夜的话。我说的是娘。
我说娘躺在那儿,什么都做不了,可是岛上什么事都是娘管。
我说娘教我认字,教我观星,教我辨药,教我看人。
我说娘教我打不过可以先跑。
他说:这句好。
他说:那我跟你一起跑。
娘,他说那我跟你一起跑。
娘,我那天夜里想:我娘要是在,我娘会说什么。
我想不出来。
娘,你跟我说一句吧。
蓉儿
冯蘅让人念。
念完第一遍,她说:"有没有落字。"
那人说:"没有。"
她说:"再念。"
念完第二遍,她说:"你念'他说:那我跟你一起跑'。"
那人念了。
冯蘅说:"再念。"
那人又念。
念完第三遍,她说:"好。"
她说:"你去吧。"
那人走到门口。
冯蘅说:"你回来。"
他说:"师母。"
她说:"你再念一遍'我嫁人那天,我心里最想的不是他'那一段。"
那人念了。
念完,冯蘅躺着,闭着眼睛。
她躺了很久。
后来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
"这一封是她写给我的第一封信。"
那人说:"……"
他说:"师母,蓉姑娘写过很多信。"
冯蘅说:"她写过很多。"
她说:"宁波那一封,泉州那一封,'我还活着'那一封,'我遇见一个人'那一封,'他姓郭'那一封,'我看了'那一封。"
她说:"她写过十一封。"
她说:"那些都不是写给我的。"
那人说:"……"
他说:"那是写给谁的。"
冯蘅说:"那些是她写给自己的。"
她说:"宁波那一封,她写'我躺在那儿想娘'——那是她自己想我,她写下来给她自己看。"
她说:"'我还活着'那一封,是她要我知道她没死,好让我别找她。"
她说:"'我遇见一个人'那一封,是她要我先看看。"
她说:"'我看了'那一封,是她要我知道她自己看清楚了。"
她说:"这些都是有事。"
她说:"有事写信,是给事写的。"
她说:"这一封没有事。"
她说:"这一封她就是想跟我说说话。"
她说:"她说话,不是要说事,是要说我。"
她说:"这是头一回。"
她说:"这是她写给我的第一封信。"
那天下午,她让人把那个装信的匣子拿来。
她把十四封信都摊在床上。
她一封一封摸过去。
摸到最后一封,她说:"这是第十四封。"
她说:"前头十三封有事。"
她说:"这一封没事。"
她说:"……"
她说:"我等了六年。"
她说:"她十六岁出岛,她今年二十二。"
她说:"六年她写了十四封。"
她说:"头一封是事,第十三封也是事。"
她说:"第十四封她不写事了。"
她说:"她不写事了,是因为她不用我了。"
她说:"她不用我了,她才肯跟我说说话。"
她说:"这个道理我要是不懂,我就白活了。"
那天傍晚,她开始写回信。
她让人把纸笔拿来。
她说:"你们出去。"
屋里没人了。
她把纸铺在膝上的板上。
她磨墨。磨了半刻钟。
她把笔拿起来,在笔尖上看了看,把一根杂毛择掉。
她写下第一行。
蓉儿:
写完她停了很久。
她心里过的东西很多。
——她要问:他好不好。
——她要问:你住哪儿。
——她要问:你们吃什么。
——她要问:他对你怎么样。
——她要问:你有没有受委屈。
——她要问:你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她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过完了,她提笔写第二行。
她写的不是这些。
她写的是:
你想我,我知道。
写完,她看着这一行。
她说:"好。"
她说:"就这一句。"
她说:"她信上说'我想的是娘',她怕我听了心里重。"
她说:"我告诉她我知道,她就不用怕了。"
她说:"她不用怕了,她下一封就敢写别的了。"
她提笔写第三行。
他说'那我跟你一起跑'。
写完,她说:"这一句我要回。"
她说:"她写这一句,是要我看。"
她说:"她要我看,我就看。"
她提笔,在这一行底下写了六个字:
这一句我记住了。
然后她提笔写第四行。
你不用回信。
写完,她自己看着这一行。
她说:"……"
她说:"不行。"
她说:"我写了这一句,她就不写了。"
她说:"她不写,我一年就收不到一封。"
她说:"我一年收不到一封,我这一年就抓瞎。"
她说:"我不能写这一句。"
她提笔,把这一行划掉了。
她在旁边写了四个字:
想写就写。
她说:"这三个字——"
她说:"这四个字。"
她说:"这四个字比'你不用回信'好。"
她说:"'你不用回信'是我不要。"
她说:"'想写就写'是她自己挑。"
她说:"这两样不一样。"
她提笔写第五行。
我在这儿。
写完,她把笔搁下。
她看着那张纸。
五行。
她说:"五行。"
她说:"这一封信是我写给她的。"
她说:"我写给她的信,一向有事。"
她说:"这一封没事。"
她说:"……"
她说:"她写了一封没事的给我,我回一封没事的给她。"
她说:"这就扯平了。"
信寄走了。
寄走以后,她躺着。
她躺着,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过到一半,停住了。
她心里说:她嫁了。
她说:她嫁了,她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她说:她姓黄,她嫁了姓郭的,她还是姓黄。
她说:可是不一样的。
她说:她出岛那天,她回头看的是我。
她说:她嫁人那天,她心里想的也是我。
她说:可是她往后想的那个人,是他。
她说:这是对的。
她说:这是应该的。
她说:我要是盼着她一辈子心里只有我,那我就是没有把她放走。
她说:**我放了她了。"
她说:"我放了她了,我就不能天天盼。"
她说:"我天天盼,我就是没放。"
她说:"……"
她说:"我不盼。"
她说:"我等。"
她说:"盼和等不一样。"
她说:"盼是你心里想要,你要不到你就难受。"
她说:"等是你心里知道它会来,它不来你也不难受。"
她说:"我等。"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
——她很少做梦。她躺了二十年,她做梦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梦见她站在一个院子里。
那个院子不是桃花岛。
院子里有一棵树,树下有一张桌子。
桌上摆着碗。
她坐在桌边。
有一个人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汤,放在她面前。
那是个老太太。
她看不清那个老太太的脸。
她只看见那个老太太的手——那双手很粗,指节很大,手背上有老年斑。
老太太说:"喝。"
她就喝了。
汤是热的。
她喝了一口,她说:"娘。"
——她已经三十年没叫过这两个字了。
老太太说:"哎。"
她醒了。
她醒了以后,躺着,没有动。
她躺着,把手放在胸口。
她摸到那只镯子——她把镯子戴在手腕上了,一直戴着。
她摸着那只镯子。
她心里说:我梦见我娘了。
她说:我梦见我娘,我叫我娘了。
她说:我在梦里叫出来了。
她说:我这三十年没叫过。
她说:"……"
她说:我今天给她镯子,我今天梦见我娘。
她说:这两样是连着的。
她说:我给我女儿,我想起我娘给我。
她说:一代一代都是这么给的。
她说:我娘给我,我给蓉儿,蓉儿给她女儿。
她说:**给完了,人就没了。"
她说:"可是东西还在。"
她说:"东西在,人就在。"
（第六十七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一封真正的家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