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成亲 她写了一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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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那年秋天到的。
信很短。
娘:
我要成亲了。
日子定了,年底。
他说他要亲自来接娘。我说岛上没有船能靠到门前,我说算了。他说他背我上岸。
娘,我不要他背。我这两年在外面,我走惯了。
娘,我要是成亲那天娘不在,我心里就缺一块。
娘,我知道娘来不了。我不说这个了。
娘,你给我一样东西吧。随便什么。
蓉儿
冯蘅让人念了三遍。
念完第一遍,她说:"有没有落字。"
那人说:"没有。"
她说:"再念。"
念完第二遍,她说:"你念倒数第四行。"
那人念:"娘,我要是成亲那天娘不在,我心里就缺一块。"
冯蘅说:"再念。"
那人又念。
念完第三遍,她说:"好。"
她说:"你去吧。"
那人走到门口。
她说:"你回来。"
他说:"师母。"
她说:"你把信给我。"
她把信拿在手里。
她举到眼前,凑得很近。
她看了很久。
那天下午,她让人把□□叫来。
□□来了。
他说:"什么事。"
冯蘅说:"她要成亲了。"
他说:"我知道。"
她说:"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我听见你叫人念了三遍。"
她说:"……"
她说:"你听出来了?"
他说:"你叫人念三遍,就是要紧的事。"
她说:"你没问是什么事。"
他说:"你没说,我就不问。"
她说:"……"
她说:"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他说:"你说。"
她说:"我要给她一样东西。"
他说:"给她什么。"
她说:"我要给她一件我自己的东西。"
他说:"什么。"
她说:"我还没想好。"
她说:"我要想三天。"
他说:"三天?"
她说:"三天。"
她说:"她那封信里说'随便什么'。"
她说:"她说随便什么,是因为她不敢挑。"
她说:"她不敢挑,是因为她怕我给不出来。"
她说:"她怕我给不出来,是因为她知道我躺着,我手上什么都没有。"
她说:"……"
她说:"她这句'随便什么',是她在替我找台阶。"
她说:"我不能踩这个台阶。"
她说:"我踩了,她就知道我看出来了。"
她说:"她知道我看出来了,她就要难受。"
她说:"所以我要挑一样真东西给她。"
她说:"挑一样她拿得出手的。"
她说:"挑一样她那天能戴上的。"
□□站在那儿。
他说:"你手上有什么。"
冯蘅说:"我有一样。"
她说:"我娘给我的。"
她说:"我嫁过来的时候,我娘给我压箱底的。"
她说:"一对镯子。"
他说:"镯子。"
她说:"玉的。"
她说:"不是什么好玉,是她戴过的。"
她说:"她戴了二十年,戴出一层油来。"
她说:"……"
她说:"我本来想留给她的。"
她说:"我一直在等一个日子。"
他说:"什么日子。"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等了二十年,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日子。"
她说:"我今天知道了。"
她说:"我今天知道这个日子是什么了。"
那天她让人把箱子抬来。
箱子是她的箱子,红漆的,放在床底下。
她让人抬出来,开了。
里头是衣裳,是书,是几样旧东西。
她说:"最底下。"
那人翻到最底下。
最底下有一个布包。
布包是蓝的,包了三层。
她说:"给我。"
她接过来。
她一层一层解开。
解开了,里头是一对镯子。
她摸了摸。
她说:"哑叔。"
哑叔过来。
她说:"你看看,是不是一对。"
哑叔比:是一对。
她说:"有没有裂。"
哑叔拿起来,对着光看。
他比:没有裂。
她说:"有没有缺。"
他比:没有缺。
她说:"好。"
她把镯子放在手心里,摸了很久。
后来她说:"蓉儿。"
蓉儿过来了。
她说:"你来。"
她说:"你伸手。"
蓉儿伸出手。
冯蘅把一只镯子套上去。
套到手腕那儿,卡住了。
她说:"你手比我粗。"
蓉儿说:"……"
她说:"娘。"
她说:"我这两年在外面,手上有茧了。"
冯蘅说:"我知道。"
她说:"你手上有茧,我听出来了。"
她说:"你那封信上写'我走惯了',我听出来了。"
她说:"你走惯了,你手上就有茧。"
她说:"……"
她说:"你别动。"
她把镯子拿下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握了一会儿,她又套上去。
这一回她没有硬推。她把手放在蓉儿手腕上,摸到那道骨头,顺着骨头往上推。
推进去了。
她说:"好了。"
蓉儿抬起手,看了看。
她说:"娘。"
她说:"这个——"
她说:"这个是外婆的。"
冯蘅说:"是你外婆的。"
蓉儿说:"……"
她说:"娘,我不能要。"
冯蘅说:"为什么不能要。"
她说:"娘要留给——"
她说:"娘要留着的。"
冯蘅说:"我留给谁。"
她说:"……"
她说:"娘留给我。"
她说:"娘留了一辈子。"
她说:"我今天不留了。"
她说:"我今天给你。"
她说:"你戴着它成亲。"
蓉儿站在那儿,不动。
过了很久,她说:"娘。"
她说:"我成亲那天,我戴着它。"
她说:"我戴着它,我心里就想:这是我娘的娘的。"
她说:"我戴着它,我就像娘在这儿。"
她说:"……"
她说:"娘,那娘呢。"
她说:"娘给我这个了,娘自己呢。"
冯蘅说:"我?"
她说:"我这一对,我给你一只,我留一只。"
她说:"我留的这一只,我戴着。"
她说:"我戴着它,我躺在这儿。"
她说:"我躺在这儿,我摸着它。"
她说:"我摸着它,我就知道你那边也有一只。"
她说:"我们两个一人一只。"
她说:"你戴着它站在那儿,我戴着它躺在这儿。"
她说:"这就够了。"
那天夜里,冯蘅做了一件事。
她让人把她扶到廊下。
她坐在廊下,看着东边。
傻姑把十一盏灯点上了,又走到码头那边点第十二盏。
灯亮了。
冯蘅坐在那儿,把手放在椅子扶手上。
她心里在过一件事。
——她今天把镯子给了女儿。
她说:我留了二十年。
她说:我今天才知道我在等什么日子。
她说:我等的不是她长大。
她说:我等的不是她回岛。
她说:我等的是这一天:她要嫁人了,她跟我开口要一样东西。
她说:她跟我开口,是她还拿我当娘。
她说:她要是嫁人了就不跟我开口了,那我才是真的没了。
她说:她开了口,我给得出来。
她说:我给得出来,这件事就完了。
她说:"……"
她说:"我这一辈子做的事,都是这么完的。"
她说:"我给完了,我的事就完了。"
第二天,她写了一封信。
她让人念给她听。
蓉儿:
镯子给你。一只你戴,一只我戴。
那只镯子是你外婆的,她戴了二十年。我戴了二十年。今天给你。
你戴着它成亲。你戴着它的时候,你就想:我娘在这儿。
我躺在这儿,我摸着它,我就知道你那边也有一只。
我们两个一人一只。
娘
写完,她说:"寄。"
那人说:"怎么寄。"
她说:"你送到码头。"
她说:"你给走商的船。"
她说:"你给二十文。"
她说:"你说:往北,找一个穿青衣的姑娘,走路一步重一步轻。"
那人说:"找不着呢。"
冯蘅说:"找不着就算了。"
她说:"你别找第二趟。"
她说:"找不着,是她的命。"
她说:"找着了,也是她的命。"
她说:"我不催。"
（第六十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成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