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那张纸还在 他第四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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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客人来后第三天到的。
他一进院子就喊。
他喊:"我没教!"
冯蘅坐在廊下。
她说:"你喊什么。"
他说:"我没教!"
他说:"我上回走的时候我说我要教,我一路忍着!"
他说:"我忍了三年!"
他说:"我看见一个练错的,我跑了!"
他说:"我看见两个练错的,我跑了!"
他说:"我在路上跑了三千里,我一个都没教!"
他说完,站在院子里,两只手叉着腰,仰着头。
他说:"你服不服。"
冯蘅说:"我服。"
他说:"你服?"
她说:"我服。"
他说:"……"
他说:"你服了你怎么不笑。"
她说:"我笑不动。"
他说:"……"
他说:"那你心里笑一笑。"
她说:"我心里笑。"
他说:"笑了吗。"
她说:"笑了。"
他说:"好。"
他跳起来了。
他跳起来,跑了三圈。
跑完,他蹲在冯蘅椅子旁边。
他说:"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解衣裳。
他从脖子上解下来一根绳。
绳是旧的,发黑,油亮——是摸了三年的。
绳上挂着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
不对——是一片。
那张纸折成一小块,折了很多道,边上是烂的。
烂的地方发黄,发脆,一碰就掉渣。
他把那一片摊开。
摊不开——它烂得只剩几块,连在一块儿。
他说:"你看看。"
冯蘅说:"我看不清。"
他说:"我念给你听。"
他说:"上头写着八个字。"
他说:"不许传经。"
他说:"不许乱教。"
他说:"都在。"
冯蘅说:"都在?"
他说:"都在!"
他说:"你看这个'不'字!"
他说:"这个'不'字我描了一百遍!描到第九十遍才会写!"
他说:"我一个字都没少!"
冯蘅说:"你拿出来给我摸摸。"
他把那一片放在她手心里。
她摸了。
她摸到边的时候,停下来。
她说:"这儿烂了。"
他说:"烂了。"
她说:"烂了多少。"
他说:"……"
他说:"边上烂了一圈。"
她说:"烂到字没有。"
他说:"没烂到字。"
她说:"你确定?"
他说:"……"
他说:"我确定。"
她说:"你别骗我。"
他说:"我没骗你!"
他说:"我昨天还看过!八个字都在!"
冯蘅摸着那一片,摸了很久。
后来她说:"你昨天看过?"
他说:"看过。"
她说:"昨天什么时辰看的。"
他说:"……"
他说:"早上。"
她说:"早上看的。"
她说:"你今天呢。"
他说:"今天没看。"
她说:"为什么今天没看。"
他说:"……"
他说:"我今天赶着上岸。"
她说:"你昨天早上看,今天没看。"
她说:"那中间有一天。"
她说:"这一天里头,它又烂了一点。"
他说:"……"
他说:"烂不到字!"
她说:"你说过三遍了。"
她说:"你说三遍,是因为你自己也不确定。"
□□蹲在那儿,抱着头。
他说:"……"
他说:"你这个人真是——"
他说:"算了。"
他说:"那我怎么办。"
冯蘅说:"你把它给我。"
他说:"给你?"
她说:"给我。"
他说:"……"
他说:"给你,我身上就没有了。"
她说:"你身上没有了,你怎么办。"
他说:"我身上没有了,我看见练错的我就忍不住了。"
她说:"你身上有的这三年,你忍住了几回。"
他说:"……"
他说:"我忍住了三回。"
她说:"三回。"
她说:"你说你跑了三千里,你一个都没教。"
她说:"那三千里里头,你看见了多少个。"
他说:"……"
他说:"很多。"
她说:"很多是多少。"
他说:"……"
他说:"我数不清。"
她说:"你数不清,可是你记得三回。"
她说:"你记得的那三回,是你差一点没忍住的。"
她说:"剩下的那些,你根本没想教。"
她说:"你没想教,不是因为你身上有这张纸。"
她说:"是因为你没看上。"
她说:"你没看上的人,你不会教。"
她说:"你看上的人,你身上有一百张纸也没用。"
□□蹲在那儿,不动了。
他蹲了很久。
后来他说:"……"
他说:"我上回教他,就是因为我看了上他。"
冯蘅说:"你看上他了。"
他说:"我看上他了。"
他说:"他有一天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说:你想着一样,另一样就分出去了。"
他说:"我听了这一句,我浑身都痒。"
他说:"我心里说:这个小子我要教。"
他说:"我心里说了这一句,我就知道我完了。"
他说:"……"
他说:"你那八个字,管不住这一句。"
冯蘅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
她说:"我从让你答应那天就知道。"
她说:"我跟你说过:衣裳会破,绳子会断,纸会烂。"
她说:"我跟你说过:那张纸烂了,你就没有东西看了。"
她说:"我跟你说过:那一天你看见一个练错的人,你就上去教了。"
她说:"我说的是那一天。"
她说:"那一天还没到。"
她说:"今天是第二天。"
他说:"……"
他说:"第二天?"
她说:"你上回教了他两样。"
她说:"那是第一天。"
她说:"今天是第二天。"
她说:"第二天,你身上那张纸还在,可是边烂了。"
她说:"纸还在,边烂了——这就是第二天。"
她说:"第三天它烂到字。"
她说:"第四天它断成两半。"
她说:"第五天你一摸,它碎了。"
她说:"到那一天,你身上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说:"到那一天你才真的守不住。"
□□蹲在那儿。
他说:"……"
他说:"那你给我一张新的。"
冯蘅说:"我不给。"
他说:"为什么!"
她说:"我给了新的,你就接着守。"
她说:"你接着守,你心里想的是那张纸。"
她说:"你心里想的是纸,你就没在想你自己。"
她说:"我要的不是你守着一张纸。我要的是你自己知道。"
他说:"知道什么。"
她说:"知道你教了什么。"
她说:"知道你为什么教。"
她说:"知道你教的那个人,将来会拿它做什么。"
她说:"这三样你想清楚了——"
她说:"那张纸有没有,都一样。"
那天下午,□□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一片纸摊在廊下的小几上。
他蹲在那儿看了半天。
后来他说:"我要把它抄一遍。"
冯蘅说:"抄一遍?"
他说:"抄一遍!"
他说:"这个烂了,我抄个新的!"
他说:"我找一个好纸!"
他说:"我用两块布把它包起来!"
他说:"我缝三层!"
冯蘅说:"你缝三层,它还是会烂。"
他说:"……"
他说:"那怎么办。"
冯蘅说:"你抄。"
她说:"你抄十遍。"
她说:"你抄完十遍,你把它背下来。"
她说:"你背下来了,它就烂不了了。"
他说:"……"
他说:"背下来?"
她说:"背下来。"
她说:"你身上那张纸会烂,你脑子里那张不会。"
她说:"你脑子里那张,陪你到死。"
他说:"……"
他说:"可是我记不住。"
她说:"你记得住。"
她说:"你描了一百遍才学会写'不'字。"
她说:"你描一百遍记住了一个字。"
她说:"你记不住,是因为你只用脑子记。"
她说:"你要用心记。"
她说:"用心记的东西,忘不了。"
□□蹲在那儿。
他说:"……"
他说:"那你教我怎么用心记。"
冯蘅说:"我不教。"
他说:"为什么!"
她说:"你自己会。"
她说:"你描那一百遍的时候,你就是在用心记。"
她说:"你那时候不知道,可是你就是那么记的。"
她说:"你现在再做一遍。"
她说:"你做一遍,你就知道了。"
那天傍晚,□□坐在廊下。
他坐在地上,两条腿伸直。
他把那一片纸摊在膝上。
他看。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伸出一个手指头,在膝盖上一笔一笔地写。
写完了,他抬头。
他说:"第一个字是'不'。"
冯蘅说:"第二个呢。"
他说:"……"
他想了很久。
他说:"第二个也是'不'。"
冯蘅说:"第三呢。"
他说:"……"
他说:"第三个是'许'。"
他说:"第四个是'传'。"
他说:"第五个是'经'。"
他说:"……"
他停住了。
他说:"第六个我想不起来了。"
冯蘅说:"你再想。"
他想了很久。
他说:"……"
他说:"我想起来了。"
他说:"第六个是'不'。"
他说:"第七个是'许'。"
他说:"第八个是'乱'。"
他说:"第九个是'教'。"
他说:"八个字?"
她说:"八个字。"
他说:"不对!"
他说:"我数出来九个!"
冯蘅说:"你数第二遍。"
他又数了一遍。
他说:"……"
他说:"还是九个。"
冯蘅说:"你把第一个和第六个放下。"
他说:"放下?"
她说:"你把那两个'不'字放下,你数剩下的。"
他数了。
他说:"……"
他说:"七个。"
她说:"加回一个'不',几个。"
他说:"八个。"
她说:"八个字。你数成九个,是因为你数了两个'不'。"
她说:"两个'不'是一个规矩拆成两半。"
她说:"不许传经,不许乱教。"
她说:"这是两句话,不是一个字。"
那天夜里,□□坐在廊下,一直在膝盖上写。
写到半夜。
傻姑去点灯,他还在写。
□□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她说:"老顽童叔叔。"
他说:"嗯。"
她说:"你在写什么。"
他说:"写字。"
她说:"写什么字。"
他说:"八个字。"
她说:"哪八个。"
他说:"不许传经,不许乱教。"
蓉儿说:"……"
她说:"我娘让你写的?"
他说:"我娘——"
他停住了。
他说:"你娘没让我写。"
他说:"你娘说:你抄十遍,你把它背下来。"
他说:"你娘说:你身上那张纸会烂,你脑子里那张不会。"
他说:"你娘说:你脑子里那张,陪你到死。"
蓉儿说:"……"
她说:"老顽童叔叔。"
他说:"嗯。"
她说:"你记这个做什么。"
他说:"我记着,我就知道我答应过她。"
他说:"我知道我答应过她,我教的时候我就停一会儿。"
他说:"我停一会儿,我就知道我在干什么。"
（第六十五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那张纸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