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岛上来了客人 一条船靠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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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是第七天来的。
那天早上，哑叔从码头跑回来，比手势比得很急。
他说:船，三个人。
冯蘅说:"什么船。"
哑叔比:不大，是客船。
她说:"三个人什么样。"
哑叔比:一个男的，年轻，穿白的。一个女的，也年轻，手里牵着什么。还有一个——
他停住了。
他比不出来。
他说:那个走在后头，穿着斗篷，看不清。
冯蘅说:"看不清?"
哑叔点头。
他说:他下船的时候低着头。
他说:他上岛的时候也低着头。
他说:他走路没有声。
冯蘅坐在廊下。
她说:"蓉儿。"
蓉儿出来。
她说:"有客。"
蓉儿说:"什么客。"
冯蘅说:"三个人。"
她说:"你去看看。"
她说:"你看完你回来告诉我。"
她说:"你别带他们进来。"
她说:"先看清楚。"
蓉儿去了。
她去了小半个时辰。
回来的时候她的脸色不对。
冯蘅说:"怎么样。"
蓉儿说:"娘。"
她说:"我认得两个。"
冯蘅说:"哪两个。"
蓉儿说:"那个男的姓杨。"
她说:"□□。"
她说:"那个女的姓穆，叫□□。"
她说:"他们在北边认识的。"
她说:"他们跟我们一起走过一段。"
冯蘅说:"第三个呢。"
蓉儿说:"……"
她说:"第三个我不认得。"
她说:"他穿着斗篷，帽子压得很低。"
她说:"他站在后头，一句话没说。"
她说:"我问他:这位是谁。"
她说:"□□替他答的。"
她说:"□□说:是我们路上遇见的一位前辈。"
她说:"我说:前辈尊姓。"
她说:"□□说:他不爱说。"
冯蘅说:"……"
她说:"那个人的个子多高。"
蓉儿说:"不高。"
她说:"比我高一点。"
她说:"他走路什么样。"
她说:"……"
她说:"他走路没有声。"
她说:"他走路的时候，脚是先落外边再落里边的。"
她说:"娘，那是练过功夫的人。"
冯蘅说:"他站在哪儿。"
蓉儿说:"他站在□□后头三步。"
她说:"□□往前走，他就往前走。"
她说:"□□停下，他就停下。"
她说:"他不抢前，也不落后。"
她说:"就是三步。"
冯蘅坐在那儿，把手放在椅子扶手上。
她说:"三步。"
她说:"他跟□□是什么关系。"
蓉儿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看不出来。"
她说:"□□对他很客气。"
她说:"可是不是怕。"
她说:"□□怕一个人的时候，眼睛会往下看。"
她说:"□□跟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平的。"
冯蘅说:"那不是怕。"
她说:"那是敬。"
她说:"敬和怕不一样。"
她说:"敬是你愿意低头。"
她说:"怕是你不得不低头。"
她说:"……"
她说:"那个姑娘呢。"
她指的是□□。
蓉儿说:"她牵着一个人。"
冯蘅说:"牵着?"
她说:"牵着谁。"
蓉儿说:"……"
她说:"牵着□□的袖子。"
她说:"她一路牵着。"
她说:"□□甩了两回,她又牵上了。"
冯蘅说:"她牵着他的袖子。"
她说:"她为什么不牵手。"
蓉儿说:"……"
她说:"我不知道。"
冯蘅说:"你再想想。"
蓉儿想了很久。
她说:"……"
她说:"她牵手他会甩。"
她说:"牵袖子他甩不开。"
她说:"袖子是衣裳，甩袖子等于扯衣裳。"
她说:"他不会当着人扯。"
冯蘅说:"……"
她说:"这个姑娘有脑子。"
沉默了一会儿。
冯蘅说:"他们要什么。"
蓉儿说:"□□说，他们路过，听说岛上有一位师母，医术很好。"
她说:"他说:想请师母看一个病。"
冯蘅说:"谁病了。"
蓉儿说:"……"
她说:"他没说。"
她说:"他说看完再说。"
冯蘅说:"他没说谁病了，就要我看病。"
她说:"这个话不对。"
她说:"看病要先说谁病了。"
她说:"你不说，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看。"
她说:"你要是让我看一个我看不了的病，我看了也是白看。"
她说:"……"
她说:"他不是来看病的。"
蓉儿说:"……"
她说:"娘。"
她说:"那他们来做什么。"
冯蘅说:"我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就不见。"
她说:"你回去跟他们说:师母这两天身上不好，见不了客。"
她说:"你让他们住下。"
她说:"住在东边那两间客房。"
她说:"你给他们送饭。"
她说:"你说:岛上不赶客。"
她说:"住在岛上的，就是客。"
她说:"客我不赶。可是今天不见。"
那天下午，冯蘅做了一件事。
她让人把她扶到廊下，坐在能看见东边客房的那一侧。
她坐在那儿，听。
她听了一个下午。
她听见东边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可是她能听出声音。
她说:"有几个人在说话。"
哑叔比:两个。
她说:"哪两个。"
哑叔比:那个男的，和那个女的。
她说:"吵不吵。"
哑叔比:吵。
她说:"吵了几回。"
哑叔比:三回。
她说:"第三个人呢。"
哑叔比:没有声。
她说:"他一句话都没说?"
哑叔点头。
冯蘅说:"……"
她说:"他从下船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哑叔点头。
那天傍晚，蓉儿回来了。
她说:"娘。"
她说:"我把话带到了。"
她说:"□□说:那我们等。"
她说:"他说得很客气。"
她说:"他还问了一句:师母是什么病。"
她说:"我说:老病。"
她说:"他说:那要不要紧。"
她说:"我说:不要紧。"
她说:"他说:那就好。"
她说:"……"
她说:"娘，他说'那就好'的时候，我看他。"
她说:"他脸上没有松。"
她说:"一个人听说人家病了不要紧，脸上该松一下。"
她说:"他没松。"
冯蘅说:"……"
她说:"所以他不是来看病的。"
她说:"他听说我病了，他不松——"
她说:"因为他心里想的是:她要是病得看不了，我今天就来错了。"
她说:"他不是盼我好。他是盼我还能办事。"
她说:"这两样不一样。"
那天夜里，冯蘅躺着。
她躺着，把这三个人在心里摆了一遍。
她摆:
——一个姓杨的年轻人，穿白的，客气，眼睛是平的。
——一个姓穆的姑娘，牵着他的袖子，甩两回又牵上。
——一个不肯说名字的，穿斗篷，走路没有声，站在后头三步，一句话没说。
她摆完了，她往里推。
她推第一样:那个不肯说名字的人。
她说:他走路没有声。
她说:走路没有声的人，有两种。
她说:一种是轻功好。
她说:一种是老了，走不动，脚抬不起来。
她说:他上岛的时候没有喘。
她说:岛上从码头到客房，有一段坡。
她说:走那段坡，年轻人也喘。
她说:他不喘。
她说:所以他不是老。
她说:他轻功好。
她推第二样:他一步不多，一步不少，就三步。
她说:三步。
她说:这个距离是练出来的。
她说:跟一个人保持三步，是护卫。
他说:也是看守。
她说:护卫和看守，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她说:护着你，也就是看着你。
她推第三样:他一句话都没说。
——这一样她停住了。
她停了很久。
她心里说:他不说话，是不想让岛上的人记住他的声音。
她说:人的声音比脸难改。
她说:脸可以蒙，声音蒙不住。
她说:他蒙着脸，他不说话。
她说:他是不想让人知道他是谁。
她说:那我是不是认识他。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第二天早上，冯蘅说了一句话。
她说:"蓉儿。"
蓉儿说:"在。"
冯蘅说:"我今天见他们。"
她说:"你让他们来。"
她说:"你在旁边坐着。"
她说:"你不许说话。"
她说:"我说错了你别提醒我。"
她说:"你说一句话，他们就知道你心里有数。"
她说:"他们知道你心里有数，他们就防你了。"
她说:"你坐着，你听着。"
她说:"你要是实在想说，你等我问你。"
她说:"我不问你，你就不说。"
那天上午，他们来了。
□□走在最前头。
他穿一身白，很干净。他走进院子，站住了。
他拱手。
他说:"晚辈□□，拜见师母。"
他说:"久闻师母医术通神，今日冒昧登岛，求师母一件事。"
冯蘅坐在廊下。
她说:"你说。"
他说:"晚辈有一位长辈，身上有一处旧伤。"
他说:"多年不好。"
他说:"想请师母看一看。"
冯蘅说:"人在哪儿。"
他说:"……"
他说:"他没有上岛。"
冯蘅说:"他没有上岛。"
他说:"他在船上等着。"
冯蘅说:"他为什么不进来。"
他说:"……"
他说:"他身子不便。"
冯蘅说:"身子不便。"
她说:"什么不便。"
他说:"……"
他说:"腿。"
冯蘅说:"腿。"
她说:"腿怎么了。"
他说:"……"
他说:"旧伤。"
冯蘅说:"旧伤多少年了。"
他说:"……"
他说:"十几年。"
冯蘅说:"十几年。"
她说:"十几年的旧伤，今天想起来看了。"
她说:"为什么是今天。"
院子里静了。
□□站在那儿。
过了很久，他说:"因为今天路过。"
冯蘅说:"路过。"
她说:"从哪儿路过。"
他说:"从南边。"
她说:"往哪儿去。"
他说:"往北。"
她说:"往北做什么。"
他说:"……"
他说:"回家。"
冯蘅说:"家在哪儿。"
他说:"……"
他说:"北边。"
冯蘅说:"北边很大。"
她说:"北边有府，有州，有蒙古。"
她说:"你的家在哪一个。"
他说:"……"
他说:"中都。"
冯蘅说:"中都。"
她说:"中都现在是谁的地方。"
他说:"……"
他说:"是蒙古的。"
冯蘅说:"是蒙古的。"
她说:"你的家在蒙古人的地方。"
她说:"你要回蒙古人的地方去。"
她说:"你路上经过这里，你想起替你长辈看伤。"
她说:"……"
她说:"□□。"
他说:"在。"
她说:"你是不是在等一个人。"
□□站在那儿，不动了。
□□站在他旁边。
她牵着他的袖子。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说:"……"
他说:"师母说什么。"
冯蘅说:"我说:你是不是在等一个人。"
她说:"你不是路过。"
她说:"路过的人不绕道上岛。"
她说:"桃花岛不在南边到北边的路上。"
她说:"你绕了道。"
她说:"你绕道，是因为你要等一样东西，或者等一个人。"
她说:"你等了几天了。"
他说:"……"
他说:"三天。"
冯蘅说:"三天。"
她说:"三天你没等到。"
她说:"你今天上岛，是因为你想:能不能从岛上拿一样东西。"
她说:"你拿不到，你也得住下。"
她说:"所以你说你看病。"
她说:"你不是看病。"
她说:"你是要一个住下来的理由。"
院子里静了。
□□的手指在□□袖子上收紧了。
蓉儿坐在旁边，两只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说:"师母。"
他说:"晚辈不敢。"
冯蘅说:"你不敢?"
她说:"你不敢，你就走。"
她说:"你要是不走，你就说实话。"
她说:"住下来的客，我不问你为什么来。"
她说:"你要是撒一个谎住下来，我就天天防着你。"
她说:"这两样你挑。"
她说:"挑了，我照办。"
她说:"我不问第二遍。"
□□站在那儿。
他站了很久。
后来他抬起头。
他说:"师母。"
他说:"晚辈说实话。"
他说:"晚辈是在等一个人。"
他说:"晚辈等的是——"
他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后头三步的那个人。
那个人还是低着头。
他穿着斗篷，帽子压得很低。
他一句话没说。
□□转回来。
他说:"……"
他说:"晚辈等的那个人，不便说。"
冯蘅说:"不便说。"
她说:"好。"
她说:"我不问。"
她说:"你住下。"
她说:"东边那两间客房，你们住着。"
她说:"岛上有什么你们用什么。"
她说:"你要等，你就等。"
她说:"……"
她说:"我只有一样。"
她说:"客人住几天，我不赶。客人要等的人来了，你自己走。"
她说:"你走的时候，你把门带上。"
她说:"岛上十一盏灯，天黑了傻姑点。"
她说:"你要是夜里走，你别摸黑。"
她说:"摸黑走路的人，走到哪儿都不知道。"
她说:"这一句我教过我女儿。"
她说:"我今天教给你。"
她说:"一样的。"
（第六十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岛上来了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