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你不是锁了一辈子吗 她把那半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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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把最上头那一层也给了。
那天早上她让人把柜子最上头那一层取下来。
那是她默写的半部。
纸是新的——比起中间那一层的旧纸，这一层的纸很白。
字是她的字，写得很小，很密。
她让人把那一叠放在她膝上。
她自己动手，用手指捻了捻纸边。
她说:"你数。"
蓉儿说:"数什么。"
冯蘅说:"数多少页。"
蓉儿数了。
她说:"四十七页。"
冯蘅说:"四十七页。"
她说:"你翻到最后一篇。"
蓉儿翻到最后一篇。
那一篇写到一半。
写到一半，句子断了。
断的地方是半个字——最后一笔没写完，笔尖在纸上拖了一下，拖出一道。
蓉儿说:"娘。"
她说:"这儿断了。"
冯蘅说:"断了。"
她说:"你往前翻。"
她说:"翻到第三十二页。"
蓉儿翻到第三十二页。
那一页的角上有一个墨点。
墨点很大，洇开了。
蓉儿说:"这儿有一个墨点。"
冯蘅说:"那是什么。"
蓉儿说:"……"
她说:"是笔掉在纸上了?"
冯蘅说:"是笔掉在纸上了。"
她说:"我写到那儿，我手拿不住笔了。"
她说:"笔掉在纸上，滚了半圈。"
她说:"我捡起来，我又写了三行。"
她说:"三行以后我就写不动了。"
她说:"……"
她说:"我睁眼那天，我头一眼看的是案上那支笔。"
她说:"我今天还记得那支笔在哪儿。"
蓉儿拿着那半部，站着。
她说:"娘。"
冯蘅说:"嗯。"
她说:"这是半部。"
她说:"中间那一层也是半部。"
她说:"两部凑不齐。"
冯蘅说:"凑不齐。"
蓉儿说:"……"
她说:"娘，你为什么不写完。"
冯蘅说:"……"
她说:"你坐下。"
蓉儿坐下。
冯蘅说:"我告诉你。"
她说:"我默出这一本，是默了两遍。"
她说:"第一遍是我看过的原文。我看两遍，我默出来。"
她说:"默出来以后，我发现我漏了一处。"
她说:"那一处我记不清了。"
她说:"我记不清，我就猜。"
她说:"我猜了一个，我写上去。"
她说:"写上去以后我看了三天，我越看越不对。"
她说:"第四天我把它划了。"
她说:"划了以后我又默了一遍。"
她说:"第二遍还是那一处，我还是记不清。"
她说:"我又猜了一个，我又划了。"
她说:"第三遍我就不猜了。"
她说:"我在那一处空着。"
她说:"空着，我就往下写。"
她说:"写到四十七页，我写不动了。"
她说:"写不动的那一页，就是第三十二页之后。"
她说:"……"
她说:"所以我给你的是两样:一个是有原文的，可是被偷过、被摸过、上头有血;一个是我自己写的，可是缺了一处，只有半部。"
她说:"两样凑不齐。"
蓉儿说:"……"
她说:"娘。"
她说:"娘能补上吗。"
冯蘅说:"不能。"
她说:"你现在补?"
她说:"我现在补不了。"
她说:"我记不清那一处了。"
她说:"我年轻的时候记不清，我现在更记不清。"
她说:"……"
她说:"我这个脑子，这两年漏得厉害。"
她说:"我昨天想一件事，我想了半天我想不起来。"
她说:"我今天早上想起来了，我想起来的时候我心里说:还好想起来了。"
她说:"我不知道明天还记不记得。"
她说:"……"
她说:"所以我补不了。"
蓉儿说:"娘。"
她说:"我要是拿这两样给他——"
她说:"他练错了怎么办。"
冯蘅说:"会练错。"
蓉儿说:"……"
她说:"会?"
冯蘅说:"会。"
她说:"我漏的那一处，是最要紧的一处。"
她说:"那一处错了，整套功夫都是错的。"
她说:"练错了的人，轻的走火，重的死。"
她说:"你拿给他，他可能练错。"
她说:"他练错了，他就是我害的。"
蓉儿说:"……"
她说:"那娘为什么还给我。"
冯蘅说:"因为我给了你一句话。"
她说:"我说:这是药，不是刀。"
她说:"这一句话里头，藏着一句别的。"
她说:"你听出来没有。"
蓉儿想了很久。
她说:"……"
她说:"娘是说:它是什么，看我用它做什么。"
她说:"我拿它练，它就是练的。"
她说:"我练错了，是我练错了，不是它错了。"
冯蘅说:"你听出来一半。"
她说:"还有一半。"
她说:"还有一半是:它缺了一处。"
她说:"你拿了它，你不要照着练。"
她说:"你先看清楚:缺在哪儿。"
她说:"你要是看不出缺在哪儿，你就别练。"
她说:"看不出还练，就是找死。"
她说:"看出来了，你才知道能不能补。"
她说:"补得上就补，补不上就不练。"
她说:"不练不会死。"
她说:"练错了会死。"
她说:"……"
她说:"我这一辈子说的'我不知道'，都是在说这一句:不知道，就不做。"
她说:"这一句我说了一辈子。"
她说:"我教了你十九年，我教的就是这一句。"
蓉儿坐在那儿。
她说:"娘。"
她说:"我要是看出来缺在哪儿了呢。"
她说:"我看着像缺了，可是我不确定。"
冯蘅说:"那你就别练。"
她说:"你不确定，就是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就不做。"
她说:"……"
她说:"你要是确定了，你就知道该怎么补。"
她说:"补法有两种。"
她说:"第一种:你找见原文，照着补。"
她说:"第二种:你自己推。"
她说:"你自己推，你要推三天。"
她说:"推出来，你要试。"
她说:"试的时候你别自己试。"
她说:"你找一个不怕死的人试。"
她说:"——不对。"
她说:"你找一个练错了也不会死的人试。"
她说:"练那一套的人，练错了会不会死，你得先想清楚。"
她说:"想不清楚，你就别试。"
那天下午，蓉儿问了最后一句。
她说:"娘。"
她说:"我要是补不上呢。"
她说:"那他怎么办。"
冯蘅说:"他怎么办?"
她说:"他练不回来。"
她说:"练不回来就练不回来。"
她说:"他身上的功夫剩一半，剩一半也能活。"
她说:"他活到八十岁，他还是他。"
她说:"……"
她说:"你要是因为这个不高兴，你就想一样事。"
她说:"你挑他的时候，你挑的不是他的功夫。"
她说:"你挑的是:他有钱给不认得的人，他自己吃最差的。"
她说:"他功夫没了，那两样还在。"
她说:"那两样在，他就还是那个人。"
她说:"你要的那个人还在。"
她说:"这就够了。"
那天夜里，蓉儿写了一封信。
她写:
娘:
娘说:她在那一处空着。
娘说:我年轻的时候记不清，我现在更记不清。
娘，我今天才知道一件事。
我一直以为，娘是什么都知道的人。
我不记事的时候，娘什么都知道。我问娘天上有多少颗星，娘说一百二十颗。我问娘这个药是什么，娘闻一下就知道。我问娘这个人好不好，娘看我的信就能算出来。
我今天才知道:娘也有不知道的。
娘不知道那一处。
娘不知道那块石头是什么。
娘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
娘不知道他娘在哪儿，娘要问我。
娘，我今天看着你坐在柜子前面，我心里说了一句:娘原来也有一大片不知道。
娘，我今天才知道，娘厉害的不是知道。
娘厉害的是:不知道的时候，娘敢说不知道。
我学了十九年，我学不会这一句。
我要学。
蓉儿
冯蘅第二天早上看见了。
她让人念给她听。
听完了，她说:"你念'娘厉害的是:不知道的时候，娘敢说不知道'。"
那人念了。
冯蘅说:"她看出来了。"
她说:"……"
她说:"她看出来，我又高兴又不高兴。"
那人说:"师母为什么不高兴。"
冯蘅说:"她看出来，说明她长大了。"
她说:"她长大了，她就要走了。"
她说:"她上一次回岛住了九天。"
她说:"这一次她住了六天。"
她说:"下一次她住三天。"
她说:"再下一次她不回来了。"
她说:"……"
她说:"我不拦。"
她说:"我说了我不拦。"
她说:"我只是算了一下她住几天。"
她说:"算完了我就把这件事放下了。"
她说:"放下了，我心里还是空了一下。"
她说:"跟那个柜子一样。"
她说:"空了就空了。"
（第六十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你不是锁了一辈子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