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钥匙 他站在东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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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傍晚知道的。
他不在岛上——他一早就出去了，去了后山。
他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进院子，站住了。
他站在院子当中，往东厢看。
东厢的门开着。
他说:"谁开的。"
哑叔比手势。
他说:"她开的?"
哑叔点头。
他说:"哪一把。"
哑叔比:她自己那一把。
他说:"……"
他站着，没动。
傻姑去点灯。
她点了十一盏，走到码头那边，点第十二盏。
灯亮了。
□□站在院子当中，看着东厢那扇开着的门。
他站了很久。
后来他走过去了。
他走到东厢门口，站在门槛外头，没有进去。
屋里。
冯蘅坐在柜子前面——她坐不了，她坐在椅子上，椅子摆在柜子前面。
蓉儿坐在她旁边的小凳上，抱着那本书。
□□站在门口。
他说:"你开了。"
冯蘅说:"我开了。"
他说:"你锁了十九年。"
她说:"十九年。"
他说:"为什么开。"
她说:"给她。"
他说:"给她做什么。"
蓉儿说:"给他治伤。"
他说:"……"
他说:"谁。"
蓉儿说:"□□。"
他说:"他怎么了。"
蓉儿说:"中毒。内力散了。"
他说:"中毒就中毒，散了就散了。"
他说:"练不回来就练不回来。"
他说:"天下练不回来的人多了。"
他说:"凭什么给他。"
冯蘅说:"你进来。"
他说:"我不进。"
她说:"你进来。"
他说:"……"
他进去了。
他走到柜子前面，站着。
他说:"你说。"
冯蘅说:"我问你一件事。"
他说:"你问。"
她说:"这十九年，你有没有想过要开这个柜子。"
他说:"……"
他说:"没有。"
她说:"一次都没有?"
他说:"一次都没有。"
她说:"为什么。"
他说:"你锁的。"
她说:"我锁的，你就不开?"
他说:"你锁的，我就不开。"
她说:"我要是死了呢。"
他说:"……"
他说:"你死了，我也不开。"
她说:"为什么。"
他说:"你锁的。"
冯蘅说:"我告诉你一件事。"
她说:"我锁这个柜子，不是锁那本书。"
他说:"……"
他说:"不是锁那本书?"
她说:"不是。"
她说:"我锁的是我自己。"
他说:"什么。"
她说:"我默出那本书的时候，我死过一回。"
她说:"我不是因为默写死的，我是因为默写完以后，我想再看一遍，我看了半遍，我就倒下了。"
她说:"那本书是我写的，写的时候费了我的命。"
她说:"它写完了，它就在这儿了。"
她说:"我要是天天看着它，我就天天想起:这个东西是我拿命换的。"
她说:"我天天想起，我就要想:值不值。"
她说:"想值不值，是最费心的。"
她说:"最费心的东西，我不能天天看。"
她说:"所以我把它锁起来。"
她说:"我锁了它，我就不用天天想值不值了。"
她说:"我不是锁书。我是锁那个'值不值'。"
□□站在那儿。
他说:"……"
他说:"那今天呢。"
冯蘅说:"今天我开了。"
她说:"我今天开了，我今天又想起'值不值'了。"
她说:"我今天想了一整天。"
她说:"我想出来了。"
他说:"值不值。"
冯蘅说:"值。"
她说:"我今天算出来了。"
她说:"我拿命换的这一本，今天拿出去救一个人。"
她说:"救的那个人，会站在城上。"
她说:"他站在城上，能站三年。"
她说:"他站三年，那座城里就少死很多人。"
她说:"少死很多人——这一笔我算得清。"
她说:"算得清的账，我认。"
她说:"所以我开了。"
她说:"我锁了十九年，我今天算清楚了。锁着是守，开着是用。我今天用出去了。"
□□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后来他说:"你算清楚了，你就开了。"
冯蘅说:"我算清楚了，我就开了。"
他说:"你没跟我商量。"
她说:"我没跟你商量。"
他说:"……"
他说:"为什么。"
冯蘅说:"我跟你商量，你就要想。"
她说:"你想，你就要想值不值。"
她说:"你想值不值，你就算不清。"
她说:"因为你心里有一杆秤，那杆秤上头有我。"
她说:"你称的时候，你会把我放上去。"
她说:"你把我放上去，你就称不准了。"
她说:"所以我不跟你商量。"
她说:"我自己算。"
她说:"我算清楚了，我开。"
她说:"开完了，我告诉你。"
他说:"……"
他说:"那你把钥匙给我看。"
冯蘅把腰上那一把解下来，给他。
他接过来。
那是一把小铜钥匙，被摸了十九年，铜的表面是亮的。
他翻过来看。
看完了，他说:"这一把你摸了十九年。"
冯蘅说:"十九年。"
他说:"你天天摸?"
她说:"天天摸。"
他说:"你摸它做什么。"
她说:"我摸它是为了记住它在。"
他说:"记住它在?"
她说:"我要是有一天忘了它在哪儿，我就开不了了。"
她说:"开不了，那本书就永远在里头。"
她说:"永远在里头，它就救不了人。"
她说:"……"
她说:"我天天摸它，是天天提醒自己:这个东西我留着，是为了有一天用出去的。"
她说:"不是为了永远留着。"
□□把那把钥匙握在手里。
他握了很久。
后来他说:"那这一把呢。"
他从怀里掏出自己那一把。
两把钥匙，一模一样。
他说:"我这一把，我也带了十九年。"
他说:"我一次都没用过。"
他说:"我带着它，是因为你让我带。"
他说:"你说:两把，一把你收，一把我收。"
他说:"你说:我要是开了，你就知道了。"
他说:"我今天知道了。"
他说:"我今天知道的时候，我心里——"
他停住了。
冯蘅说:"你心里怎么样。"
他说:"……"
他说:"我心里空了一下。"
冯蘅说:"空了一下。"
他说:"空了一下。"
他说:"不是难受。"
他说:"就是空了一下。"
他说:"像你把我手里一样东西拿走了。"
他说:"可是那东西本来就不是我的。"
他说:"那东西是你的。"
他说:"你拿走了，我手还是这么大。"
他说:"手还是这么大，可是里头没东西了。"
他说:"……"
他说:"我这个说法不对。"
他说:"里头还是有的。"
他说:"里头有你。"
冯蘅说:"你把钥匙给她。"
他说:"给她?"
她说:"给她。"
他说:"给她做什么。"
她说:"她要带出去。"
她说:"我给她我这一把，不够。"
她说:"两把都要给她。"
她说:"她带出去，路上要用。"
他说:"……"
他说:"两把都给她，那柜子呢。"
冯蘅说:"柜子开着。"
她说:"开着就开着。"
她说:"我不锁了。"
她说:"我锁了十九年，我今天开了，我就不锁了。"
她说:"开了的柜子，不用锁回去。"
他说:"……"
他说:"不锁回去，里头的东西谁都能拿。"
冯蘅说:"里头还剩一层。"
她说:"最上头那一层，我默的半部。"
她说:"那一层谁拿都行。"
她说:"我这十九年守着它，不是为了守到死。是为了等到有人来拿。"
她说:"今天有人来拿了。"
她说:"拿走了，柜子空了。"
她说:"空了就空了。"
□□把两把钥匙放在蓉儿手里。
他说:"给你。"
他说:"你收着。"
他说:"你别丢。"
他说:"丢了你娘要生气。"
蓉儿说:"我不丢。"
他说:"你要是丢了——"
他说:"你要是丢了，你就别回来了。"
蓉儿说:"……"
她说:"爹。"
他说:"我说错了吗。"
她说:"你说错了。"
他说:"哪儿错了。"
她说:"我丢了我也回来。"
她说:"我回来了我娘生气，我娘生气我也回来。"
□□站在那儿。
他站了很久。
后来他转身，走出去了。
走到门口他停住。
他说:"冯蘅。"
——他叫了她的名字。
冯蘅抬起头。
他说:"你算清楚了，你开了。"
他说:"那我这一把，我怎么办。"
冯蘅说:"你那一把?"
她说:"你那一把，你自己收着。"
她说:"柜子不锁了，钥匙没有用了。"
她说:"可是你别扔。"
她说:"你带着。"
她说:"你带着它，你就记得:这个柜子你守了十九年。"
他说:"……"
他说:"我记得。"
他说:"我不用带也记得。"
她说:"那你就扔了。"
他说:"……"
他说:"我不扔。"
他说完，走了。
那天夜里，冯蘅躺着。
她躺着，把手放在被子外面。
她心里在过一件事。
——她今天开了柜子。
她说:我锁了十九年。
她说:我锁的不是那本书。
她说:我锁的是那个'值不值'。
她说:我今天把它打开了。
她说:打开了，我想了一天。
她说:我想出来了:值。
她说:值，我就用出去了。
她说:用出去了，我心里松了一下。
她说:我以为我会难受。我没难受。
她说:……
她说:我守了十九年的东西，今天有人来拿了。
她说:拿的人是我女儿。
她说:她拿去救她挑的那个人。
她说:这三样凑到一块儿——
她说:我这辈子做的事，没有一件白做。
（第六十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