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潮生时她还在》吴带当风画竹枝

60、娘，你会用毒吗 她坦白自己

　　药方是第二天教的。
　　那天冯蘅让人把药箱抬来。
　　药箱是三层的，第一层是常吃的药，第二层是外用的，第三层是分格的小抽屉，一格一味。
　　冯蘅说:"你打开第三层。"
　　蓉儿打开。
　　她说:"多少格。"
　　冯蘅说:"六十四格。"
　　她说:"你一瓶一瓶拿出来，摆在地上。"
　　蓉儿摆了。
　　她摆了半个时辰，摆了一地。
　　冯蘅说:"你认。"
　　她说:"你一瓶一瓶拿起来，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蓉儿拿了第一瓶。
　　她打开塞子，闻了一下。
　　她说:"当归。"
　　冯蘅说:"好。"
　　第二瓶。
　　她闻了闻，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一下。
　　她说:"白术。"
　　冯蘅说:"好。"
　　第三瓶。
　　她说:"川芎。"
　　第四瓶:"甘草。"
　　第五瓶:"半夏。"
　　——她认到第三十六瓶的时候，停住了。
　　她说:"这个我不认得。"
　　冯蘅说:"你再看看。"
　　她又看了看，闻了闻。
　　她说:"……"
　　她说:"我认得。"
　　她说:"我不敢说。"
　　冯蘅说:"你说。"
　　她说:"这是附子。"
　　她说:"可是附子不是这个颜色。"
　　她说:"这个颜色发青。"
　　冯蘅说:"你认得出来?"
　　她说:"我认得出来。"
　　她说:"娘，这个瓶子上的签子写的是'附子'。"
　　她说:"可是这不是附子。"
　　冯蘅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附子闻着是热的。这个闻着是凉的。"
　　她说:"附子放在舌尖上是麻的，这个不麻。"
　　她说:"这个辣。"
　　冯蘅说:"好。"
　　她说:"你记着这一瓶。"
　　她说:"这一瓶放错地方了。"
　　她说:"你把它拿出来，放在一边。"
　　她认完了六十四瓶。
　　她认出六十一瓶，认错三瓶。
　　那三瓶她挑出来了:一瓶颜色不对，一瓶气味不对，一瓶瓶底的沉淀不对。
　　冯蘅说:"你看那三瓶。"
　　她说:"你拿出来看看。"
　　蓉儿拿起来看。
　　看到第二瓶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她说:"娘。"
　　冯蘅说:"嗯。"
　　她说:"这一瓶是——"
　　她说:"这一瓶是会死人的。"
　　冯蘅说:"你说。"
　　蓉儿说:"这一瓶是断肠草。"
　　她说:"它放在'黄芪'那一格里。"
　　她说:"谁拿错了，谁就死了。"
　　冯蘅说:"它没有放错。"
　　蓉儿说:"……"
　　她说:"没有放错?"
　　冯蘅说:"是我放的。"
　　屋里静了。
　　蓉儿拿着那一瓶，站着。
　　她说:"娘。"
　　冯蘅说:"嗯。"
　　蓉儿说:"你为什么把它放在黄芪那一格。"
　　冯蘅说:"因为那一格最顺手。"
　　她说:"最顺手的一格，放最要紧的东西。"
　　她说:"你要用的时候，你一伸手就摸着。"
　　她说:"你摸着了，你直接用。"
　　她说:"你要是放到最上头那一格，你要搬凳子，你要够。"
　　她说:"你够的时候你会想。"
　　她说:"你想，你就下不了手。"
　　蓉儿说:"……"
　　她说:"娘。"
　　她说:"你要用它?"
　　冯蘅说:"我不告诉你。"
　　蓉儿说:"……"
　　她说:"娘。"
　　冯蘅说:"我说过:我不告诉你的事，我不说。"
　　她说:"你别问第二遍。"
　　她说:"我问你一件事。"
　　蓉儿说:"娘问。"
　　冯蘅说:"你这两年在路上，用过没有。"
　　蓉儿站在那儿。
　　她站了很久。
　　后来她说:"用过。"
　　冯蘅说:"几次。"
　　她说:"……"
　　她说:"三次。"
　　冯蘅说:"三次。"
　　她说:"你说。"
　　她说:"从头说。"
　　蓉儿说了。
　　她说:"第一次是在一个镇上。有个人要抢我的包袱，还要——"
　　她说:"还要别的。"
　　她说:"我在他碗里放了东西。"
　　她说:"他没死。他拉了三天。"
　　她说:"第二次是在路上。有个人跟着我，跟了两天。"
　　她说:"我在他水囊里放了东西。"
　　她说:"他眼睛看不见了，看了半个月。"
　　她说:"半个月以后他自己好了。"
　　她说:"第三次——"
　　她停住了。
　　冯蘅说:"第三次。"
　　蓉儿说:"第三次我下的重了。"
　　她说:"有五个人。他们要杀我们。"
　　她说:"我在他们的锅里放了东西。"
　　她说:"……"
　　她说:"那五个人死了。"
　　她说:"死了三个。"
　　她说:"还有两个，我后来给他们解药了。"
　　冯蘅躺着，闭着眼睛。
　　她说:"你说完了?"
　　蓉儿说:"说完了。"
　　冯蘅说:"你心里难受的是第几次。"
　　蓉儿说:"……"
　　她说:"第三次。"
　　冯蘅说:"为什么是第三次。"
　　她说:"前两次我下的轻。"
　　她说:"第三次我下的重。"
　　她说:"我下的重，是因为他们要杀我们。"
　　她说:"可是我下完了我就想:我要是下轻一点呢。"
　　她说:"我要是下轻一点，他们可能只是躺几天。"
　　她说:"躺几天，我们就走了。"
　　她说:"我下重了，他们死了三个。"
　　她说:"……"
　　她说:"娘，我下重了。"
　　她说:"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该下那么重。"
　　冯蘅说:"你下了多少。"
　　蓉儿说:"……"
　　她说:"我下了三倍。"
　　冯蘅说:"三倍。"
　　她说:"你算过没有。"
　　她说:"算过。"
　　她说:"我算的是:五个人，我要让他们全躺下。"
　　她说:"我怕有一个人没躺下。"
　　她说:"所以我下了三倍。"
　　冯蘅说:"你算的是对的。"
　　她说:"……"
　　她说:"你要让他们全躺下，你就要下三倍。"
　　她说:"你下两倍，可能有一个人只躺半天。"
　　她说:"他躺半天他起来了，他就杀了你们。"
　　她说:"所以你下三倍是对的。"
　　她说:"你不下三倍，你现在就不在这儿说话了。"
　　蓉儿说:"……"
　　她说:"娘。"
　　她说:"可是死了三个。"
　　冯蘅说:"死了三个。"
　　她说:"那三个为什么死了。"
　　她说:"因为他们喝得多。"
　　她说:"一锅汤，有人喝三碗，有人喝一碗。"
　　她说:"喝三碗的死了，喝一碗的活着。"
　　她说:"这不是你下重了。"
　　她说:"这是他们喝多了。"
　　她说:"你下的分量是一样的。"
　　她说:"……"
　　她说:"你要是下两倍呢。"
　　她说:"你下两倍，喝三碗的也死。"
　　她说:"喝一碗的不躺。"
　　她说:"不躺的那个人起来杀了你们。"
　　她说:"那时候死的是你们。"
　　她说:"你选:死三个，还是死你们两个。"
　　蓉儿站在那儿。
　　她站了很久。
　　她说:"……"
　　她说:"我选死三个。"
　　冯蘅说:"你选死三个。"
　　她说:"那你难受什么。"
　　蓉儿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就是难受。"
　　她说:"我下完我就吐了。"
　　她说:"我吐了半个时辰。"
　　她说:"□□在旁边看着我，他不知道我怎么了。"
　　她说:"他问我:你怎么了。"
　　她说:"我说我吃坏了。"
　　她说:"他信了。"
　　她说:"……"
　　她说:"娘，他信了。"
　　她说:"他到现在也不知道。"
　　冯蘅说:"你要不要告诉他。"
　　蓉儿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要是告诉他，他会怎么看我。"
　　她说:"他这个人，他认死理。"
　　她说:"他要知道我杀过人，他不知道会想成什么样。"
　　冯蘅说:"你想过告诉他没有。"
　　她说:"想过。"
　　她说:"想过多少回。"
　　她说:"很多回。"
　　她说:"我每次想说，我都停住了。"
　　她说:"我怕我说了，他就不一样了。"
　　她说:"他现在看我，是那样看的。"
　　她说:"我要是说了，他看我就不是那样了。"
　　她说:"我不想让他看我那样。"
　　冯蘅说:"那你就不说。"
　　蓉儿说:"……"
　　她说:"娘，你说不告诉?"
　　冯蘅说:"我说不告诉。"
　　她说:"这一样我不管。"
　　她说:"这是你和他之间的事。"
　　她说:"我不替你拿主意。"
　　她说:"我只告诉你一样:你不说，你心里就有一笔账。"
　　她说:"你心里有账，你就要记着。"
　　她说:"你记着它，它就不跑了。"
　　她说:"它不跑，你早晚要算。"
　　她说:"你不算，它就一直在。"
　　她说:"它在那儿，跟你说不说不相干。"
　　沉默了很久。
　　蓉儿说:"娘。"
　　冯蘅说:"嗯。"
　　蓉儿说:"我问娘一句话。"
　　冯蘅说:"你问。"
　　蓉儿说:"娘，你会用毒吗。"
　　冯蘅说:"会。"
　　蓉儿说:"……"
　　她说:"娘会。"
　　冯蘅说:"我会。"
　　她说:"我这一箱子药，六十四格，我认得清。"
　　她说:"我不光认得清，我知道哪两味放到一块儿会变。"
　　她说:"哪两味放到一块儿，本来治病的变成要命的。"
　　她说:"哪一味多一分就死，少一分就好。"
　　她说:"我都知道。"
　　她说:"我读的书里有，我自己也试过。"
　　她说:"我在这个岛上试了二十年。"
　　她说:"我没有人给我试，我就在纸上试。"
　　她说:"我把两味写在纸上，我算它们放到一块儿会怎么样。"
　　她说:"我算了二十年。"
　　她说:"我算出来的东西，写在纸上，我锁起来。"
　　蓉儿说:"娘。"
　　冯蘅说:"嗯。"
　　蓉儿说:"娘用过吗。"
　　屋里静了。
　　静了很久。
　　后来冯蘅说:
　　"用过一次。"
　　蓉儿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说:"……"
　　她说:"一次。"
　　冯蘅说:"一次。"
　　蓉儿说:"用在谁身上。"
　　冯蘅说:"我不告诉你。"
　　蓉儿说:"……"
　　她说:"娘。"
　　冯蘅说:"我不告诉你。"
　　她说:"这件事我不说。"
　　她说:"我说了，你就要替我记着。"
　　她说:"你替我记着，就是你身上的账了。"
　　她说:"我的账我自己背。"
　　她说:"我不给你。"
　　蓉儿站在那儿。
　　她站了很久。
　　后来她说:"娘。"
　　冯蘅说:"嗯。"
　　蓉儿说:"你用过一次，你心里有没有账。"
　　冯蘅说:"有。"
　　她说:"我背了二十年。"
　　她说:"……"
　　她说:"我跟你说这一句，是要你知道一样事。"
　　她说:"人心里有一笔账，不是丢人的事。"
　　她说:"没有账的人，是没做过事的人。"
　　她说:"你做了事，你就有账。"
　　她说:"有账你背着。"
　　她说:"背着它，你还走得动，那你就走。"
　　她说:"你要是被它压得走不动了——"
　　她说:"那你就说出来。"
　　她说:"你说出来，它就轻一半。"
　　她说:"剩下那一半，还是你的。"
　　她说:"那一半你背着走到死。"
　　她说:"走到死也不丢人。"
　　那天夜里，蓉儿写了一封信。
　　她写:
　　娘:
　　娘说:人心里有一笔账，不是丢人的事。没有账的人，是没做过事的人。
　　娘，我今天知道了一件事:娘也有一笔账。
　　娘背了二十年。
　　娘，我问娘用在谁身上，娘不说。
　　娘不说，我就不问了。
　　娘，我这二十年一直以为，娘是干净的。
　　我今天才知道，娘不是干净，娘是背得住。
　　娘，我要学这个。
　　蓉儿
　　冯蘅第二天早上看见了。
　　她让人念给她听。
　　听完了，她说:"你念最后一句。"
　　那人念:"娘，我要学这个。"
　　冯蘅说:"……"
　　她说:"她写错了。"
　　那人说:"……"
　　他说:"哪儿错了。"
　　冯蘅说:"她写的不是'我要学这个'。"
　　她说:"她写的是'我要学'。"
　　她说:"她写'学',说明她以为这是一样本事。"
　　她说:"这不是本事。"
　　她说:"这是没办法。"
　　她说:"有账的人不是学来的，是做出来的。"
　　她说:"她以后会做。"
　　她说:"她做了，她就有了。"
　　她说:"她有了，她就知道这不是学的。"
　　她说:"……"
　　她说:"我不改她的信。"
　　她说:"她写错了也是她的。"
　　她说:"我把这一封收起来。"
　　她说:"总有一天她自己会看出来她写错了。"
　　她说:"她看出来了，她就来问我。"
　　她说:"她来问我的那一天——"
　　她说:"我要是还在，我就告诉她。"
　　她说:"我要是不在了——"
　　她说:"她自己也想得明白。"
　　（第六十章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她教毒。<br>先说那六十四格。蓉儿认出六十一瓶，认错三瓶——一瓶颜色不对，一瓶气味不对，一瓶沉淀不对。第二瓶她拿起来手停住了:娘，这一瓶是会死人的。<br>冯蘅说:没有放错，是我放的。她问为什么放在黄芪那一格，她说:那一格最顺手。你要用的时候一伸手就摸着，你摸着了直接用;放到最上头你要搬凳子去够，你够的时候你会想，你想你就下不了手。<br>然后是蓉儿坦白。她用过三次毒，第三次下重了，死了三个。她下完吐了半个时辰，□□问她怎么了，她说吃坏了——他信了，他到现在也不知道。<br>冯蘅的回应是:你下三倍是对的。他们喝三碗的死了，喝一碗的活着，这不是你下重了，这是他们喝多了。你选:死三个，还是死你们两个。<br>然后是这一章的钩子:<br>娘，你会用毒吗。 会。<br>娘用过吗。 用过一次。<br>用在谁身上。 我不告诉你。<br>——这件事我留白了。她不说是谁，也不说用在哪儿。她说:我说了你就要替我记着，你替我记着就是你身上的账了。我的账我自己背，我不给你。<br>最后是她那句:人心里有一笔账，不是丢人的事。没有账的人，是没做过事的人。<br>而蓉儿信里那句"我要学这个"，冯蘅说她写错了——这不是本事，这是没办法。有账的人不是学来的，是做出来的。<br>她说:我不改她的信。她写错了也是她的。总有一天她自己会看出来她写错了。<br>明天更第六十一章。<br>ps:有读者问冯蘅那一次到底用在哪儿。我不说。她也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