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娘，你为什么不去当元帅 她教兵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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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法是从一本书开始的。
那天冯蘅让人把东厢的一个箱子抬来。
箱子很沉，两个人抬。
抬进来，放在地上。
冯蘅说:"开。"
开了。
里头是书。
蓉儿蹲下去看。
她说:"这么多。"
冯蘅说:"三百多本。"
她说:"这些是我嫁过来的时候带的。"
她说:"我爹给我装的箱，我拦了一半，还是装了这么多。"
她说:"这三百多本里，兵书有四十几本。"
蓉儿说:"娘看过?"
冯蘅说:"看过。"
她说:"看过几遍。"
她说:"我躺了二十年，我没事做，我看书。"
她说:"别人念给我听。"
她说:"一本念完了换一本。"
她说:"这四十年下来，我也念了七八遍。"
蓉儿说:"娘，你看了七八遍兵书。"
冯蘅说:"七八遍。"
蓉儿说:"你教我。"
冯蘅说:"我今天教你。"
她说:"我教你一样。"
她说:"我教你'守'。"
她说:"兵书上说的事，有两件:攻，守。"
她说:"攻的事我不教你。"
她说:"我教不了。"
她说:"攻是往前打，我这一辈子没往前走过一步。"
她说:"我不知道往前打是什么样子。"
她说:"我知道的是守。"
她说:"我守在这个岛上，守了二十年。"
她说:"这二十年我天天在想:要是有一天有人来打我，我怎么办。"
她说:"我想了二十年。"
她说:"我想出来的东西，比兵书上的实在。"
她说:"你记着四句。"
她说:"第一句。"
她说:"守不是站着不动。"
她说:"站着不动的守，是最笨的守。"
她说:"你站着不动，人家从东边来你挡东边，从西边来你挡西边。"
她说:"人家两处一起来，你就分了。"
她说:"分了就完了。"
她说:"守是:你让他打不着你。"
她说:"怎么让他打不着?"
她说:"第一，你让他不知道你在哪儿。"
她说:"第二，你让他打到的地方，没有东西。"
她说:"第三，他打着了，他自己吃亏。"
她说:"这三样，我在这个岛上做过两回。"
她说:"□□来过两回，我困了他三天。"
她说:"我动了一块石头，我让人点了一盏灯，我挂了三十四片铁片。"
她说:"三样加起来，他在林子里走了三天。"
她说:"我没有动手。"
她说:"我一次都没动手。"
她说:"第二句。"
她说:"守的人要算的是日子，不是胜负。"
她说:"打仗的人想的是赢。"
她说:"守的人不能想赢。"
她说:"守的人想赢，他就出去了。"
她说:"他一出去，他就不是守了。"
她说:"守的人想的是:我今天守住了没有。"
她说:"今天守住了，明天再说。"
她说:"一天一天地算。"
她说:"算到哪一天算不动了，那就是到了。"
她说:"到了也不丢人。"
她说:"你守了三百天，你守住了三百天。"
她说:"第三百零一天守不住了，那三百天还是三百天。"
她说:"不是白守的。"
她说:"第三句。"
她说:"守的人最怕的不是敌人，是里头的人。"
她说:"城破有两条路。"
她说:"一条是被人打进来的。"
她说:"一条是里头的人开的门。"
她说:"第二条更快。"
她说:"你怎么防第二条?"
她说:"你看三条。"
她说:"第一，看谁在囤粮。"
她说:"囤粮的人不一定是坏人，可是囤粮的人在想后路。"
她说:"想后路的人，门就开得快。"
她说:"第二，看谁不说话。"
她说:"大家都在喊'守住'的时候，那个不说话的人在算别的。"
她说:"第三，看谁在传话。"
她说:"传'守不住了'的人，他自己先不信。"
她说:"他先不信，他就不守了。"
她说:"这三条你天天看。"
她说:"看出来了，你别喊。"
她说:"你别当着人说。"
她说:"你跟一个人说——跟那个最能打的人说。"
她说:"你跟他说，他一句话就办了。"
她说:"你当着人说，人心就乱了。"
她说:"人心一乱，不用敌人打，自己就散了。"
她说:"第四句。"
她说:"守到最后，你要知道哪一天可以走。"
蓉儿抬起头。
冯蘅说:"你要知道哪一天可以走。"
她说:"守不是死守。"
她说:"死守的人，是把'守'当成一件事。"
她说:"守不是一件事，守是一个法子。"
她说:"你守，是为了一样东西。"
她说:"你要是一直守，守到你守的那样东西也没了——"
她说:"那你守着做什么。"
她说:"所以你要先想清楚:你守的是什么。"
她说:"你守的东西还在，你就守。"
她说:"你守的东西没了，你就走。"
她说:"走了不丢人。"
她说:"这一句我教过你。"
她说:"我说:你要是先走，你不丢人。"
她说:"这两句是同一句。"
蓉儿听着，把四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说:"娘。"
冯蘅说:"嗯。"
蓉儿说:"你看了七八遍兵书。"
她说:"你把守想了二十年。"
她说:"你想得这么清楚——"
她说:"娘，你为什么不去当元帅。"
屋里静了。
冯蘅躺着，看着屋顶。
她看了很久。
后来她说:"我不去。"
蓉儿说:"为什么。"
冯蘅说:"我走不动。"
蓉儿说:"你要是走得动呢。"
冯蘅说:"我也不去。"
蓉儿说:"……"
她说:"为什么。"
冯蘅说:"打完了要算账。"
她说:"一场仗打完，要算一样账。"
她说:"这本账上有三样: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换来了什么。"
她说:"前两样是清楚的。"
她说:"第三样不清楚。"
她说:"换来的东西，有的人说值，有的人说不值。"
她说:"说不值的那些人，是死了人的家里人。"
她说:"他们说不值，他们就恨。"
她说:"他们恨谁?他们恨那个让他们去打的人。"
她说:"那个人就是元帅。"
她说:"……"
她说:"我不算这个账。"
她说:"我这一辈子算的账，都是能算清楚的账。"
她说:"弟子名册，六个名字，我躺了三日。"
她说:"这一笔我能算。"
她说:"死了多少人换来了什么，这一笔我算不了。"
她说:"算不了的账我不算。"
她说:"不算就不去。"
蓉儿坐在那儿。
她说:"娘。"
冯蘅说:"嗯。"
她说:"那你不让我去?"
冯蘅说:"我让你去。"
她说:"……"
她说:"你不算，你让我算?"
冯蘅说:"我让你去，不是让你去算账。"
她说:"我是让你去守。"
她说:"这两样不一样。"
她说:"算账是打完了算。"
她说:"守是没打完的时候守。"
她说:"你守一天，就少死一天的人。"
她说:"这一笔账是清楚的。"
她说:"清楚的账你能算。"
她说:"所以我教你守，我不教你攻。"
她说:"我教你守，是因为守的账算得清。"
她说:"攻的账算不清。"
她说:"算不清的事，我不让你做。"
她说:"你非做不可，那是你的事。"
她说:"我拦不住。"
那天下午，冯蘅做了一件事。
她让人把那四十几本兵书搬出来。
她说:"你挑三本。"
蓉儿说:"挑哪三本。"
冯蘅说:"你挑你读得下去的三本。"
她说:"读不下去的你别拿。"
她说:"你拿了你不看，占地方。"
蓉儿挑了。
她挑了三本。
冯蘅说:"你念第一本的头一页。"
蓉儿念了。
念完，冯蘅说:"这一页上说的话，跟我说的一样不一样。"
蓉儿说:"……"
她说:"差不多。"
冯蘅说:"哪儿不一样。"
她说:"它说的是怎么排兵。"
她说:"娘说的是怎么守。"
冯蘅说:"它说的排兵，是给一万个人看的。"
她说:"我说的守，是给你一个人看的。"
她说:"你带不走一万个兵。"
她说:"你将来可能只有你自己，加一个人，加两个孩子。"
她说:"我这四句，是给三四个人用的。"
她说:"兵书上的那一套，是给一万个人用的。"
她说:"你到时候看:你要是有一万个人，你看书。"
她说:"你要是只有三四个人——"
她说:"你想我说的这四句。"
那天夜里，蓉儿写了信。
她写:
娘:
娘今天教了我四句。我背下来了。
守不是站着不动。
守的人算日子，不算胜负。
守的人最怕里头的人。
守到最后，你要知道哪一天可以走。
娘，我问了那句:娘，你为什么不去当元帅。
娘说:打完了要算账，我不算那个账。
娘，我听的时候我心里说:娘是不敢。
我现在写下来，我知道我错了。
娘不是不敢。娘是算清楚了才不去。
娘算清楚的账，娘都不碰。娘算不清的账，娘更不碰。
娘，我不一样。我要去碰那个算不清的账。
娘，你教我守，是让我少死一天的人。这一句我记住了。
蓉儿
第二天，冯蘅让人念。
听完了，她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她说'娘不是不敢，娘是算清楚了才不去'。"
她说:"这一句她说对了。"
第二句:"她说'我要去碰那个算不清的账'。"
她说:"……"
她说:"她说了，我听见了。"
她说:"我拦不住。"
她说:"我教了她守，她去碰攻。"
她说:"我教的和她做的，是两回事。"
她说:"这两回事，我早就知道。"
她说:"我从她十六岁那年就知道。"
（第五十九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娘，你为什么不去当元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