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他不问 她把张家口 ...
-
第二天，冯蘅要她写一件事。
她说:"你写张家口。"
蓉儿说:"张家口?"
冯蘅说:"张家口。"
她说:"你信上写过一次。你写的是'我遇见一个人'。"
她说:"就一句。"
她说:"我要你从头写。"
她说:"你怎么遇见他的，你写清楚。"
蓉儿说:"我写过了。"
冯蘅说:"你写过的是你挑出来的。"
她说:"你挑出来的我不看。"
她说:"我要看你没挑出来的。"
蓉儿去写了。
她写了一整天。
她写得慢，因为她要写的是两年前的事，很多细节她自己都想不起来了。
她想不起来就空着，空一段再往下写。
写到傍晚，她拿过来了。
她说:"娘，我写完了。"
她说:"可是我写不好。"
冯蘅说:"拿去念。"
她说:"我不念。"
她说:"我叫人念。"
她说:"你在旁边听着。"
她说:"他念错了你别拦，念完你再说。"
蓉儿说:"为什么我不拦。"
冯蘅说:"他念错了，你听见了，你就知道哪一句你写错了。"
她说:"你自己念，你念到哪儿顺，你就跳过去。跳过去的都是你不想写的。"
她说:"他念，他不跳。"
她叫了曲灵风来念。
曲灵风念了。
娘:
那一年我在张家口。
我那时候身上没钱了。我把能当的都当了，剩最后一件衣裳我舍不得当，因为那是娘给我做的。
我扮成一个小叫花。我脸上抹了灰，头发弄乱，衣裳撕了两个口子。
我坐在一家饭店门口。
我坐了一上午。
那天上午有二十几个人从我跟前过。
有六个人看我。有四个说"可怜"。有两个给我钱。有一个踢了我一脚。
有两个问我:你爹娘呢。
娘，那两个问我"你爹娘呢"的人，我记得他们的脸。
他们问的时候，脸上是笑的。
那个踢我一脚的，我后来见过他。我把他引到一个坑里，他摔断了腿。
中午的时候，他来了。
他走过来，站在我跟前。
他看了我很久。
他说:你饿吗。
我说:饿。
他说:那你跟我进去吃。
娘，我跟着他进去了。
念到这里，曲灵风停了。
他说:"后头还有。"
冯蘅说:"念。"
我进去坐下。
我点了很多菜。我点的时候我在看他。
他一句话没说。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你点太多了"。
他也没有说"我钱不多"。
吃完了，他掏钱。他掏了很久，他掏出来的钱不够。
他把身上的东西都掏出来:一锭银子，一串钱，还有一块玉。
他把那块玉也放在桌上。
娘，那块玉是他娘给他的。
我那时候不知道。我后来才知道。
我那时候看着他把那块玉放上去，我心里说了一句:这人傻。
娘，我就是那天说的"傻"。
我那天跟着他出去了。
他没问我一句:你是谁，你从哪儿来，你爹娘呢。
他一句都没问。
娘，我跟他走了两年，他到今天也没问。
念完了。
屋里静了。
曲灵风把纸递回去，出去了。
冯蘅躺着，闭着眼睛。
过了很久，她说:"蓉儿。"
蓉儿说:"在。"
冯蘅说:"你写'我那天跟着他出去了'。"
她说:"你写的是'跟着他出去了'。"
她说:"你没有写你为什么跟着他出去。"
蓉儿说:"……"
她说:"我不知道为什么。"
冯蘅说:"你不知道?"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那天想了很多回。"
她说:"我想:我是不是因为他有钱。"
她说:"不是，他钱不够，他还把玉押上了。"
她说:"我想:我是不是因为他好看。"
她说:"他不好看。"
她说:"我想:我是不是因为我没地方去。"
她说:"我有地方去，我回岛就是了。"
她说:"我想了很多回，我想不出来。"
冯蘅说:"你想不出来，是因为你想错了地方。"
蓉儿说:"哪儿错了。"
冯蘅说:"你一直在想'他给了你什么'。"
她说:"你想他给了你饭，给了你钱，给了你玉。"
她说:"你一样一样排除，你排除完了，你就想不出来了。"
她说:"因为你排除错了。"
她说:"你跟着他走，不是因为他给了你什么。"
她说:"是因为他没有给。"
蓉儿说:"……"
她说:"他没有给?"
冯蘅说:"他没有给你一样东西。"
她说:"你那天坐在饭店门口坐了一上午。"
她说:"二十几个人从你跟前过。"
她说:"四个人说'可怜'。"
她说:"两个给你钱。"
她说:"两个问你'你爹娘呢'。"
她说:"一个踢你一脚。"
她说:"这些人，都给了你一样东西。"
她说:"说'可怜'的，给了你可怜。"
她说:"给钱的，给了你钱。"
她说:"问你爹娘的，给了你一个问。"
她说:"踢你的，给了你一脚。"
她说:"他都给了。"
她说:"他不给，你就不知道怎么接。"
她说:"你不接，你就还是你自己。"
蓉儿坐在那儿。
她说:"……"
她说:"他不问。"
冯蘅说:"他不问。"
她说:"他不问你为什么。"
她说:"你坐在那儿，你脸上是灰，你头发是乱的，你衣裳撕了两个口子。"
她说:"人人看见你这个样子，都要问一句:你怎么了。"
她说:"问了，他就知道你是个可怜的人。"
她说:"他知道你可怜，他就站在上头了。"
她说:"他站着，你跪着。"
她说:"这一顿饭，你吃了也是跪着吃的。"
她说:"他不问。"
她说:"他不问，你就不是可怜的人。"
她说:"你就是一个饿了的人。"
她说:"饿了的人吃点饭，是天经地义的。"
她说:"你不欠他。"
蓉儿坐着，低着头。
过了很久，她说:"娘。"
冯蘅说:"嗯。"
蓉儿说:"我那天点了很多菜。"
她说:"我点的时候我在试他。"
她说:"我看他会不会说'你点太多了'。"
她说:"他没说。"
她说:"我心里说了一句:这人傻。"
她说:"娘，我说他傻，其实我是高兴。"
冯蘅说:"我知道。"
蓉儿说:"……"
她说:"你怎么知道。"
冯蘅说:"你自己写的。"
她说:"你写'他一句话没说'，你写'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你点太多了'。"
她说:"你这两句写得很细。"
她说:"你写得很细的地方，都是你在看的地方。"
她说:"你在看，说明你在乎。"
她说:"你在乎，你就高兴。"
她说:"这封信里，你写了二十几个人，你只把两个人写全了。"
她说:"一个是踢你的那个，你写'我把他引到一个坑里'。"
她说:"一个是他，你写了大半篇。"
她说:"你恨的人你写全，你在乎的人你也写全。"
她说:"中间那二十几个，你一笔带过。"
她说:"这封信是你自己写的，可你自己没看出来。"
那天夜里，蓉儿又写了一封信。
她写:
娘:
娘说:你跟着他走，不是因为他给了你什么，是因为他没有给。
娘说:他不问你为什么。
娘，我这两年一直以为，我跟着他是因为我高兴。
我今天才知道:我高兴，是因为我在他面前不用装。
娘，我在别人面前要装。我装可怜，我装凶，我装聪明，我装傻。
我在他面前什么都不用装，因为他不问。
他不问我，我就不用编。
我不编，我就轻松。
娘，我这两年在外面，头一回轻松，就是在张家口那家饭店里。
蓉儿
第二天，冯蘅让人念给她听。
听完了，她说:"这一封好。"
那人说:"师母，这一封好在哪儿。"
冯蘅说:"她自己说出来了。"
她说:"她说'我在他面前不用装'。"
她说:"这一句她以前说不出来。"
她说:"她以前只会说'我高兴'。"
她说:"'高兴'是结果，'不用装'是因。"
她说:"她以前只说结果，今天她说了因。"
她说:"她能说因了，她就看清楚自己了。"
她说:"……"
她说:"我教了她看人三条。"
她说:"我漏了第四条，她自己补上了。"
她说:"我今天教她第五条。"
她说:"第五条是:看自己。"
她说:"她已经会了。"
那天下午，冯蘅问了她一件事。
她说:"蓉儿。"
蓉儿说:"在。"
冯蘅说:"那一天，你要是他问了呢。"
她说:"他要是问了你一句'你爹娘呢'——"
她说:"你怎么办。"
蓉儿想了很久。
她说:"我就不跟他走了。"
冯蘅说:"你不跟他走了?"
她说:"不跟他走了。"
她说:"我吃了饭，我道个谢，我走了。"
她说:"我走得干干净净。"
她说:"我还要骗他一样东西。"
她说:"我骗他，我高兴。"
她说:"我骗完我就忘了他。"
冯蘅说:"……"
她说:"那你欠他一顿饭。"
蓉儿说:"我欠他一顿饭?"
冯蘅说:"你欠。"
她说:"你吃了人家一顿饭，你骗了人家一样东西，你走了。"
她说:"你不欠他的钱，你欠他一顿饭。"
她说:"钱还得清，饭还不清。"
她说:"因为你不知道该还到哪儿去。"
她说:"……"
她说:"他没有问你那一句，你就不用欠这一顿饭。"
她说:"他不问你为什么，是这一辈子最要紧的一件事。"
她说:"这一件事，比他给你吃什么都大。"
（第五十八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他不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