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七公 她讲起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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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蓉儿坐在床边，跟她娘讲人。
这是她回岛第五天。
她讲了两年的事，讲得乱。她自己说着说着就跳，讲到一半又跳回去。
冯蘅不拦她。
她只是偶尔插一句。
她说:"你说到哪儿了。"
蓉儿说:"我说到哪儿了?我说到那个老叫花。"
冯蘅说:"七公。"
蓉儿说:"七公。"
她说:"他自己说他叫七公，我就跟着叫。"
她说:"他是个叫花。他穿得破，他自己说他是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
她说:"我不信，我跟他打赌，我说你身上这么脏，你不是帮主。"
她说:"他说:你看人看衣裳?"
她说:"我说:我看人看手。"
她说:"他伸出手给我看。"
她说:"他的手是干净的。"
她说:"指甲缝里是干净的。"
她说:"一个叫花，指甲缝里是干净的——娘，那是洗出来的，不是装出来的。"
冯蘅说:"然后呢。"
蓉儿说:"然后我缠着他。"
她说:"我给他做菜。"
她说:"我做了一道一道，做给他吃。"
她说:"他吃了，他说好吃。"
她说:"他吃了七天。"
她说:"吃到第七天，他说:丫头，你要什么?"
她说:"我说我要你教他。"
她说:"我说:你教□□。"
她说:"他说:我不教。"
她说:"我说:为什么?"
她说:"他说:这小子笨。"
她说:"我说:他笨，你教他一招就行。"
她说:"他说:一招也不教。"
她说:"我说:那你吃什么。"
她说:"他说:我吃你的，我明说了，我不教。"
她说:"我说:那我不做了。"
她说:"他说:不做就不做。"
她说:"他就走了。"
她说:"他走了，我又做了一桌。"
她说:"他回来了。"
冯蘅说:"他又回来了。"
蓉儿说:"回来了。"
她说:"他回来了，他吃完了，他说:丫头，你不亏吗。"
她说:"我说:我不亏。"
她说:"他说:你做七天菜，换一招武功，你亏不亏?"
她说:"我说:不是给我换的。"
她说:"他说:那是给谁的?"
她说:"我说:给他的。"
她说:"他没说话。"
她说:"他吃了很久。"
她说:"吃完了他说:丫头，你过来。"
她说:"他教了。"
她说:"他教了十五掌。"
她说:"他教完十五掌，他说:我只有十五掌了，剩下三掌我教不了。"
她说:"我说:为什么教不了。"
她说:"他说:那三掌我自己也没想通。"
冯蘅躺着，把手放在被子上。
她说:"十五掌。"
蓉儿说:"十五掌。"
冯蘅说:"他不教的那三掌呢。"
蓉儿说:"他说他自己没想通。"
冯蘅说:"他骗你。"
蓉儿说:"……"
她说:"他骗我?"
冯蘅说:"他骗你。"
她说:"他没有骗我。他要是骗我，他说十五掌就是全套，我也不知道。"
她说:"他说'我只有十五掌',他告诉你他不全。"
她说:"不全的人不吹全，这个人实在。"
她说:"他是真的没想通那三掌。"
她说:"一个人练了一辈子，练到最后三招练不动了——"
她说:"那三招是最狠的三招。"
她说:"他不教，是因为他自己也怕。"
蓉儿坐在那儿，听着。
她说:"娘。"
冯蘅说:"嗯。"
蓉儿说:"你连面都没见过他。"
冯蘅说:"我没见过。"
她说:"你听我说一遍就知道了?"
她说:"我听你说的是你听见的话。"
她说:"你听见的话里，有一样东西你没有注意。"
蓉儿说:"什么。"
冯蘅说:"他问了你一句:你亏不亏。"
她说:"他问你亏不亏，是他替你算账。"
她说:"他要是想占你便宜，他不问这一句。"
她说:"他拿了就拿了，他问什么。"
她说:"他问了，是他心里过不去。"
她说:"心里过不去的人，不是坏人。"
沉默了一会儿。
冯蘅说:"他收你做徒弟没有。"
蓉儿说:"没有。"
冯蘅说:"他没有收你。"
她说:"你做了七天菜，他教他，他不收你。"
她说:"你想过为什么没有。"
蓉儿说:"想过。"
她说:"他说我太聪明。"
她说:"他说:你太聪明了，我不能收你。"
她说:"他说:聪明人学我的功夫，学坏了。"
冯蘅说:"他说的?"
蓉儿说:"他说的。"
冯蘅说:"他骗你第二回。"
蓉儿说:"……"
她说:"娘。"
她说:"你才说他实在。"
冯蘅说:"他实在，也骗你。"
她说:"这两样不打架。"
她说:"他不告诉你真话，是因为真话不好听。"
她说:"真话是:他不收你，不是因为你聪明。"
她说:"是因为他知道你不要。"
蓉儿坐在那儿，不动了。
过了很久，她说:"娘。"
冯蘅说:"嗯。"
蓉儿说:"我不要?"
冯蘅说:"你不要。"
她说:"你做了七天菜，你是要他教你?"
她说:"不是。你自己会的东西够多了。"
她说:"你缺的不是功夫。"
她说:"你从头到尾要的是一样东西——你站在那儿看着他教，你要的是他肯教。"
她说:"他肯教了，你的事就完了。"
她说:"你不要拜师。"
她说:"你拜了师，你就是他的人了。你得听他的。"
她说:"你不能听别人的。"
她说:"他看出来了。"
她说:"所以他不收你。"
她说:"他不收你，是成全你。"
蓉儿低着头。
她坐着，很久没说话。
后来她说:"娘。"
冯蘅说:"嗯。"
蓉儿说:"我这两年，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个。"
她说:"我自己都不知道。"
她说:"我今天说出来，我才知道我是这么想的。"
冯蘅说:"你想不清楚的事，说出来就想清楚了。"
她说:"你想不清楚，你憋着，它就在你心里堵着。"
她说:"堵久了，你以为是别的。"
她说:"所以我叫你写下来。"
她说:"写下来给你自己看。"
她说:"也写给我看。"
她说:"我看不懂的事，你写出来我就懂了。"
那天傍晚，蓉儿写了一封信。
——她现在跟她娘说话，凡是要紧的都写下来。这是她自己定的规矩。
她写:
娘:
我今天说了七公的事。娘说了两句话，我记下来。
第一句:他问你亏不亏，是他替你算账。他要是想占你便宜，他不问这一句。
第二句:他不收你，是因为他知道你不要。
娘，第二句我想了一下午。
娘，我这辈子头一回知道，有人不要一样东西，是能被别人看出来的。
我以前以为，我要什么我就去拿，拿不到我就骗。我拿的时候我高兴，我骗的时候我也高兴。
我今天才知道:我不拿，也是能被看见的。
蓉儿
冯蘅第二天早上看见了那封信。
她让人念给她听。
听完了，她说:"你念最后一段。"
那人念:"我今天才知道:我不拿，也是能被看见的。"
冯蘅说:"好。"
她说:"她自己说出来了。"
她说:"我说出来没用，得她自己说出来。"
她说:"我说出来，她记住的是我的话。"
她说:"她自己说出来，她记住的是她自己。"
她说:"这两样不一样。"
她说:"……"
她说:"你再念一遍'他问你亏不亏'那一段。"
那人念了。
冯蘅听着，闭着眼睛。
听完了，她说:"这一句是错的。"
那人说:"……"
他说:"师母说错了?"
冯蘅说:"这一句是我说的，我说得不对。"
她说:"我说'他问你亏不亏，是他替你算账'。"
她说:"我说浅了。"
她说:"他问她亏不亏，不是替她算账。"
她说:"是:他自己心里有一杆秤，他称了一下，他称出来他不亏。"
她说:"他称出来他不亏，他才吃得下去。"
她说:"他吃不下去，他就走了。"
她说:"……"
她说:"他吃了七天，他走了一回，他又回来了。"
她说:"他回来了，是称清楚了。"
她说:"这个人跟蓉儿一样。"
她说:"都是先称，再拿。"
（第五十七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七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