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师母要是看见 他学会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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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互搏是第五天的事。
那天早上，□□在院子里坐着。
他坐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的地上，仰着头看天。
□□在旁边打拳。
打了一会儿，□□说:"停。"
□□停下来。
他说:"你过来。"
□□过去。
□□说:"你坐下。"
□□坐下了。
□□说:"我问你一件事。"
他说:"你能不能一手画圆，一手画方?"
□□说:"……"
他说:"我试试。"
他伸出两只手，在地上画。
画出来两个都是圆。
□□说:"不对!"
他说:"你看我!"
他自己画。
画了半天，画出来两个也都是圆。
他说:"……"
他说:"我以前会的。"
他说:"我八年没练，我忘了。"
他说:"不对，我没忘。"
他说:"我这个不叫忘。"
他说:"我这个叫——"
他想了很久。
他说:"我这个叫想不通。"
他说:"我当年会的时候，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
他说:"我现在不会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不会。"
他说:"这就是我没想通。"
□□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他说:"前辈。"
他说:"我想了一样东西。"
□□说:"你说。"
□□说:"是不是心里要空。"
□□说:"什么?"
□□说:"我娘——"
他说:"蓉儿说的。"
他说:"蓉儿说:她娘教她，看人最难的，是看自己。"
他说:"她说:你心里有一样东西，替你自己说话。你做了一件事，你还没想，它先替你想好了:我做得对。"
他说:"你要看清楚自己，你先要把这个东西按住。"
□□说:"……"
他说:"这跟画圆画方有什么关系。"
□□说:"有关系。"
他说:"我两只手一起画的时候，我心里在想:左边要圆，右边要方。"
他说:"我心里想着两样，两样就打架。"
他说:"两样打架，手就乱了。"
他说:"画出来两个都是圆。"
他说:"我要是心里不想呢。"
□□说:"不想你画什么。"
□□说:"我想一样。"
他说:"我只想一样，另一样让它自己画。"
□□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
他说:"你再说一遍。"
□□说:"我只想一样，另一样让它自己画。"
□□说:"……"
他说:"小子。"
他说:"你再说一遍。"
□□说:"你想着一样，另一样就分出去了。"
□□跳起来了。
他跳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五圈。
转完，他跑到□□面前，蹲下。
他说:"你别动。"
他说:"你闭上眼。"
□□闭上眼。
□□说:"你心里想着左边这只手。"
他说:"你就想左边。"
他说:"右边你别管。"
□□说:"……"
他说:"好。"
□□说:"你画。"
□□画了。
两只手在地上画。
画完，他睁开眼。
地上是两个图形。
左边是圆的。
右边是方的。
方得不太方，四个角是钝的。
可它是方的。
□□看着地上那两个图形。
他看了很久。
他说:"……"
他说:"你画出来了。"
他说:"你第一次就画出来了。"
他说:"我当年练了三个月。"
他说:"我师父打了我三顿。"
他说:"打到第三顿我才画出来。"
他说:"你一次就画出来了。"
他说:"你这小子——"
他说:"你是傻，还是天才?"
□□说:"……"
他说:"我不知道。"
□□说:"我也不知道。"
他说:"我要是知道，我就是天才了。"
那天下午，□□跑到里屋门口。
他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
他说:"我教了他第二个。"
冯蘅说:"我听见了。"
他说:"你怎么又听见了?"
她说:"你在院子里喊的。"
他说:"……"
他说:"我教了他第二个。"
她说:"第二个是什么。"
他说:"叫双手互搏。"
她说:"什么叫双手互搏。"
他说:"就是——"
他想了很久。
他说:"就是一个人分成两个人。"
他说:"左手打一套，右手打一套。"
他说:"左边跟右边打。"
她说:"打什么。"
他说:"不打!"
他说:"左边打敌人，右边也打敌人。"
她说:"那为什么要分成两个。"
他说:"分成两个，敌人就挡不住!"
她说:"为什么挡不住。"
他说:"因为他只挡得住一个!"
她说:"……"
她说:"他要是有两个人呢。"
他说:"那他就有两个人!"
他说:"可是他两个人是两个人，我一个人是两个!"
他说:"我一个人顶他两个!"
冯蘅说:"好。"
她说:"我算出来了。"
她说:"你教了他两样。"
她说:"第一样叫空明，第二样叫互搏。"
她说:"空明是:不跟人较劲，让开半寸。"
她说:"互搏是:一个人分成两个人。"
她说:"我算一样东西。"
她说:"他身上原来有什么?"
□□说:"他原来有——"
他说:"他原来有力气。"
他说:"他有的是死力气。"
她说:"死力气。"
她说:"死力气是什么?死力气是:他一拳打出去,打不着就打不着了。"
她说:"他打不着，他就再打一拳。"
她说:"他一拳一拳地打，打到他自己没力气。"
她说:"他没力气了，他就输了。"
她说:"这是他原来。"
她说:"现在呢。"
□□说:"现在——"
她说:"现在他有了空明。"
她说:"空明是:他打出去，打不着，他不打第二拳。"
她说:"他让开,让开了他自己不费力。"
她说:"他不费力，他就能一直打。"
她说:"他一直打，他就死不了。"
她说:"他又有了互搏。"
她说:"互搏是:他一个人顶两个。"
她说:"他顶两个，他一个人能守两处。"
她说:"他能守两处，他就守得住。"
冯蘅躺着，把手放在被子上。
她说:"我算出来了。"
她说:"他原来站在城上，能站三天。"
她说:"他现在站在城上，能站三年。"
□□说:"……"
他说:"你怎么算的?"
她说:"我算的是气。"
她说:"人身上有三样东西:力、气、心。"
她说:"力是打得动打不动。"
她说:"气是打得久打不久。"
她说:"心是想不想打。"
她说:"他原来有力，没有气。他打三天就没气了。"
她说:"他有空明,他就有气了。"
她说:"他有了气，他就能打三年。"
她说:"他有互搏，他一个人顶两个，他守的地方就多一倍。"
她说:"守的地方多一倍，他站的时间就长一倍。"
她说:"所以我说他能站三年。"
□□说:"……"
他说:"你算这个做什么。"
冯蘅说:"我上回跟你说过。"
她说:"我算他站在城上，站得多久。"
那天傍晚，□□在院子里练。
他两只手同时出拳。
左手打一套，右手打一套。
打得不成样子——左边慢，右边快，两个套子撞在一块儿，他自己绊了自己一跤。
他摔在地上。
□□在旁边笑得在地上打滚。
他说:"不对不对!"
他说:"你左边慢了!"
他说:"你右边快了!"
他说:"你要一样快!"
□□爬起来，又练。
练了半个时辰。
练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站在院子里，两只手垂着，看着自己的手。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
"师母要是看见，会生气吧。"
□□不笑了。
他坐在地上，仰着头看□□。
他说:"你怕她生气?"
□□说:"怕。"
他说:"为什么怕。"
□□说:"……"
他说:"她说'不许乱教'。"
他说:"老顽童前辈教了我。"
他说:"她说了不许。"
□□说:"……"
他说:"她说了不许。"
他说:"我也答应了。"
他说:"我也教了。"
他说:"她没生气。"
□□说:"……"
他说:"她没生气?"
□□说:"她没生气。"
他说:"她说:我从让你答应那天，就知道有这一天。"
□□说:"……"
他说:"那她为什么还要说不许。"
□□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去问她。"
□□去了。
他走到里屋门口，站住了。
他站在门槛外头，没有进去。
他说:"师母。"
冯蘅说:"进来。"
他进去了。
他走到床前，站着。
他说:"师母。"
冯蘅说:"你说。"
他说:"我学了不该学的。"
她说:"不该学的?"
他说:"老顽童前辈教了我。"
他说:"师母说过不许乱教。"
他说:"我学了。"
冯蘅说:"……"
她说:"你学了什么。"
他说:"一样叫空明。"
他说:"一样叫双手互搏。"
她说:"空明是什么。"
他说:"是不跟人较劲。"
他说:"他打过来，我让开半寸。"
她说:"互搏呢。"
他说:"是一个人分成两个人。"
她说:"你学会了没有。"
他说:"……"
他说:"学会了一半。"
她说:"一半是多少。"
他说:"圆我会画了。"
他说:"方我画得不好。"
她说:"四个角是钝的。"
他说:"……"
他说:"师母怎么知道。"
她说:"我听见了。"
她说:"你在院子里说的。"
□□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他说:"师母。"
她说:"你说。"
他说:"我学了不该学的。"
他说:"师母要是生气，我就不学了。"
冯蘅说:"……"
她说:"我不生气。"
他说:"……"
他说:"师母不生气?"
她说:"我不生气。"
她说:"我说了不许，是说我管不住他。"
她说:"我管不住他，我就说一句'不许'。"
她说:"我说了'不许',他要是有一天教了，他自己知道他破了规矩。"
她说:"他知道他破了规矩，他会来告诉我。"
她说:"他告诉我，我就知道了。"
她说:"我知道了，我就能算。"
她说:"我算清楚了，我就教蓉儿怎么办。"
她说:"我这一辈子做的事，就是这一件。"
她说:"我管不住的事，我把它算清楚。"
她说:"算清楚了，我就有法子。"
□□站在那儿。
他站了很久。
后来他说:"师母。"
她说:"你说。"
他说:"我不学了。"
冯蘅说:"……"
她说:"你说什么。"
他说:"我不学了。"
她说:"为什么不学。"
他说:"因为我不知道学了要做什么。"
他说:"老顽童前辈教我，是因为他想教。"
他说:"我学，是因为他教。"
他说:"我不知道我学了要做什么。"
冯蘅躺着，看着屋顶。
她看了很久。
她说:"□□。"
他说:"在。"
她说:"你坐。"
他说:"我站着。"
她说:"你坐。"
他坐下了。
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他说:"师母。"
她说:"我说一件事。"
她说:"你说'我不知道学了要做什么'。"
她说:"这句话你说了两回。"
她说:"第一次是我问你'你以后要做什么',你说'我不知道'。"
她说:"今天你说第二回。"
她说:"这两回不一样。"
他说:"……"
他说:"哪儿不一样。"
她说:"第一回你说'我不知道'，是你在想。"
她说:"第二回你说'我不知道'，是你不想学。"
她说:"你在想，那是对的。"
她说:"你不想学，那是不对的。"
他说:"……"
他说:"为什么不对。"
冯蘅说:"因为你站在城上的时候，你没有功夫选。"
她说:"你站在城上，敌人来了。"
她说:"敌人来了，你身上有什么，你就用什么。"
她说:"你身上有空明，你就让开半寸。"
她说:"你身上有互搏，你一个人顶两个。"
她说:"你身上什么都没有，你就只能站着挨。"
她说:"你挨不住了，你就死了。"
她说:"那时候你再说'我不知道学了要做什么'——"
她说:"来不及了。"
她说:"所以你现在不知道，你也要学。"
她说:"你学的时候不知道它做什么。"
她说:"你用上的那一天，你就知道了。"
她说:"那一天之前，你都别问。"
她说:"你问了，你也问不出来。"
她说:"你问不出来，你就停下来。"
她说:"你停下来，你身上就少一样。"
她说:"你身上少一样，你站在城上就少站一天。"
□□坐在那儿。
他坐着，两只手放在膝上。
他说:"师母。"
她说:"你说。"
他说:"我学。"
她说:"你学。"
他说:"我学，可是我不知道学了要做什么。"
她说:"我知道。"
他说:"师母知道?"
她说:"我知道。"
她说:"我不告诉你。"
他说:"……"
他说:"为什么不告诉。"
她说:"我告诉了你，你学的时候就想那一天。"
她说:"你学的时候想着那一天，你就学不进去。"
她说:"你学不进去，你身上就一样也没有。"
她说:"所以要你自己学。"
她说:"学到用上的那一天，你自己知道。"
那天夜里，□□在院子里练。
他练到半夜。
蓉儿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
后来她写了一封信。
她写:
娘:
他今天说了一句话:"师母要是看见，会生气吧。"
娘，他怕你。
他怕你，不是怕你凶。他是怕他做错了事。
他不知道你为什么不生气。我跟他说了，我说我娘早就知道。
他说:"那她为什么还要说不许。"
娘，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你答他了没有?
蓉儿
她写完，把信放在她娘枕头底下。
冯蘅第二天早上看见了。
她让人念给她听。
听完了，她说:"你念最后一句。"
那人念:"娘，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你答他了没有?"
冯蘅说:"我答了。"
她说:"我说:我说了不许，是说我管不住他。"
她说:"我管不住的事，我把它算清楚。"
她说:"算清楚了，我就有法子。"
她说:"……"
她说:"她听懂了没有。"
那人说:"我不知道。"
冯蘅说:"她听懂了。"
她说:"她听懂了，她就不会再问。"
她说:"她要是再问，那就是她没听懂。"
她说:"她没听懂，我就再说一遍。"
她说:"我说到她听懂为止。"
她说:"我说了，我的事就完了。"
（第五十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师母要是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