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半寸 他一天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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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没有走。
他在岛上待下来了。
他睡在东厢。他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跑到院子里。
□□在院子里打拳。
□□站在旁边看。
看了半个时辰。
看到一半他跳起来了。
他说:"不对!"
□□停下来。
他说:"哪儿不对。"
□□说:"你这一拳出去，肩膀先动!"
他说:"肩膀先动，人家就看见你要打了!"
他说:"要腰先动!"
他说:"腰动了肩膀再动，人家就看不见!"
□□说:"……"
他说:"腰?"
□□说:"腰!"
他说:"你扭一下我看看。"
□□扭了一下。
□□说:"不对!"
他说:"你扭大了!"
他说:"你扭了半尺!"
他说:"你要扭——"
他伸手比了一下。
他说:"扭这么多。"
□□说:"……"
他说:"这么多是多少。"
□□说:"半寸!"
那天，□□说了三个"半寸"。
第一个半寸：腰。
第二个半寸：脚。
他说:"你落脚的时候脚尖先着地。脚尖先着地的人，重心在前面。你把重心往后挪——"
他说:"挪多少?"
□□说:"半寸?"
□□说:"你怎么知道?"
□□说:"……"
他说:"我猜的。"
□□说:"对了!"
他说:"半寸!"
第三个半寸：手。
他说:"你出拳的时候，拳头攥得太紧。攥太紧了，拳头就硬。拳头硬了，打出去收不回来。"
他说:"你松一点。"
他说:"松多少?"
□□说:"半寸?"
□□说:"你怎么又知道?"
□□说:"……"
他说:"我猜的。"
那天傍晚，□□跑到里屋门口。
他说:"我没教他!"
冯蘅说:"你没教。"
他说:"我一个字都没教!"
冯蘅说:"一个字都没教。"
他说:"我就是说了三句半寸!"
冯蘅说:"三句。"
她说:"腰半寸，脚半寸，拳头半寸。"
他说:"……"
他说:"你怎么知道?"
冯蘅说:"我听见了。"
她说:"你在院子里喊的。"
她说:"我在这儿躺着能听见。"
他说:"……"
他说:"那半寸算不算教?"
冯蘅说:"不算。"
他说:"不算吧?"
她说:"不算。"
他说:"半寸怎么会算教呢!"
他说完，自己跑了。
第三天，他说了五句。
不是半寸了。
他说:"你这一招叫'伏虎'，是不是?"
□□说:"是。"
他说:"伏虎这一招，虎在哪儿?"
他说:"虎在你自己身上。"
他说:"你伏的是你自己。"
他说:"你要是先想着伏别人，你就伏不住。"
他说:"你先把自己伏住了，别人自己就倒了。"
□□站着，听着。
他听完了，说:"……"
他说:"前辈。"
他说:"这个是不是有点像——"
他说:"像我娘说的'打不过可以先跑'?"
□□愣住了。
他说:"什么?"
他说:"你娘说打不过可以先跑?"
□□说:"蓉儿说的。"
他说:"蓉儿说:她娘教她，打不过可以先跑。"
□□说:"……"
他说:"这跟伏虎有什么关系。"
□□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觉得有点像。"
□□说:"哪儿像。"
□□说:"都是——"
他想了很久。
他说:"都是先管自己。"
□□站在那儿，不动了。
他站了很久。
后来他说:"你这个小子——"
他说:"你这个小子有点意思。"
他说:"你再说一遍。"
□□说:"都是先管自己。"
他说:"……"
他说:"谁教你的?"
□□说:"没有人教我。"
他说:"那你怎么想出来的?"
□□说:"我想了很久。"
他说:"想了多久?"
他说:"……"
他说:"想了一天。"
□□说:"一天?"
他说:"你一天就想出来了?"
他说:"我用了二十年才想出来!"
他说:"我用了二十年才想明白:功夫是先管自己的!"
他说:"你一天就想出来了?"
他说:"你这小子——"
他说:"我喜欢你!"
他说完，跳起来跑了。
第四天，他把整篇说了。
那天早上，他跑到院子里，站在□□面前。
他说:"我今天教你一个大的。"
□□说:"前辈。"
他说:"你别叫我前辈。"
他说:"我叫你小子。"
他说:"我今天教你一个大的。"
他说:"这个东西叫空明。"
他说:"空是什么意思?空就是没有。"
他说:"明是什么意思?明就是有。"
他说:"空明就是:没有里头有。"
他说:"你听不懂吧?"
□□说:"听不懂。"
他说:"听不懂就对了!"
他说:"我当年也听不懂。"
他说:"我当年听不懂，我师父打了我三顿。"
他说:"打到第三顿我就懂了。"
他说:"你要不要挨三顿?"
□□说:"……"
他说:"我可以挨。"
□□说:"你真傻。"
他说:"算了，我不打你。"
他说:"我给你比个比方。"
他说:"你见过水没有?"
他说:"水是这个世界上最软的东西。"
他说:"你拿刀砍水，砍得断吗?"
□□说:"砍不断。"
他说:"为什么砍不断?"
他说:"……"
他说:"因为它软?"
□□说:"不对!"
他说:"因为它不跟你较劲。"
他说:"你砍它，它让你砍。"
他说:"它让你砍，你的力气就空了。"
他说:"你的力气空了，你就砍不着它。"
他说:"这就是空明。"
他说:"你跟人打，你别跟人较劲。"
他说:"他一拳打过来，你别挡。"
他说:"你挡了，你就在跟他较劲。"
他说:"你让他打。"
他说:"他打过来，你让开半寸。"
他说:"让半寸就够了。"
他说:"他那一拳打空了，他自己就站不稳了。"
他说完，站住了。
他站在那儿，抓了抓头。
他说:"……"
他说:"我教你了。"
□□说:"……"
他说:"我教了。"
他说:"我不是说不教吗。"
他说:"我不是说半寸不算教吗。"
他说:"我今天教了一整篇。"
他跳起来了。
他跳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三圈。
转完，他跑到里屋门口。
他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
他说:"我教了。"
冯蘅说:"我听见了。"
他说:"……"
他说:"你听见了?"
她说:"你在院子里喊的。"
他说:"……"
他说:"我教了整篇。"
她说:"整篇。"
他说:"我不是答应过你不教吗。"
她说:"你答应过。"
他说:"……"
他说:"那怎么办。"
冯蘅说:"不怎么办。"
他说:"你不生气?"
她说:"我不生气。"
他说:"……"
他说:"你为什么不生气。"
冯蘅说:"我从让你答应那天，就知道有这一天。"
她说:"我说过:你总有一天会丢。"
她说:"衣裳会破，绳子会断，纸会烂。"
她说:"那张纸烂了，你就没有东西看了。"
她说:"我没有等着你守一辈子。"
她说:"我等着你想起来。"
□□说:"……"
他说:"我想起来了。"
她说:"你想起来了?"
他说:"我想起来了!"
他说:"我教到一半我就想起来了!"
他说:"我想起来我答应过你!"
他说:"我想起来了,我还是教了。"
冯蘅说:"那你说，你为什么还是教了。"
□□站在那儿。
他想了很久。
他说:"……"
他说:"我记不住。"
他说:"我想起来了，可是我记不住答应过什么。"
他说:"我看见他练得不对，我心里就痒。"
他说:"我心里痒，我手就动。"
他说:"我手动了，话就出来了。"
他说:"话出来了，我想拦，拦不住。"
他说:"……"
他说:"我记不住答应过什么。"
冯蘅说:"好。"
她说:"你记住这一句。"
她说:"你记不住，你就记一样别的。"
她说:"你教他的时候，你记住:你教他什么。"
她说:"你教完了，你跟我说你教了什么。"
她说:"我要知道他身上多了什么。"
她说:"我在这岛上，我见不着他。"
她说:"你教了他什么，你来告诉我。"
她说:"你告诉我，我就知道了。"
她说:"我知道了，我就能算。"
她说:"我算出他身上多了什么，我就能算出他将来会怎么样。"
□□说:"……"
他说:"你算这个做什么。"
冯蘅说:"我算他站在城上，站得多久。"
□□站在那儿，抱着头。
他说:"你这个人——"
他说:"你躺着，你什么都知道。"
他说:"我走了八千里路，我知道的还没有你躺着知道的多。"
冯蘅说:"你走了八千里路。"
她说:"我躺了二十年。"
她说:"你走的是腿。"
她说:"我躺的是心。"
她说:"两样都费。"
那天夜里，□□坐在廊下。
他坐在地上，抱着膝盖。
蓉儿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她说:"老顽童叔叔。"
他说:"嗯。"
她说:"你教他了。"
他说:"我教了。"
她说:"我娘生气了吗。"
他说:"没有。"
她说:"……"
她说:"她为什么不生气。"
□□说:"她说她早知道。"
他说:"她说:我从让你答应那天，就知道有这一天。"
他说:"她说:我没有等你守一辈子。我等你想起来。"
蓉儿说:"想起来有什么用。"
他说:"有。"
他说:"想起来，他就知道自己破了规矩。"
他说:"他知道自己破了规矩，他就来告诉你娘。"
他说:"他告诉你娘，你娘就知道了。"
他说:"你娘知道了，就能算。"
蓉儿说:"……"
她说:"我娘算这个做什么。"
□□说:"她说:我算他站在城上，站得多久。"
（第五十五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半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