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活下来 她教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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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就开始教了。
她让人把蓉儿叫进来。
蓉儿进来，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她说："娘，你昨天说要教我一样。"
冯蘅说："我今天教。"
她说："教什么。"
冯蘅说："教你怎么活下来。"
蓉儿愣了一下。
她说："活下来？"
她说："娘教过我。打不过可以先跑。"
冯蘅说："那不一样。"
她说："打不过可以先跑，是你自己遇着事。"
她说："今天教的不是这个。"
她说："我问你一件事。"
她说："你要是有一天，跟一个人站在城上。"
她说："城要破了。"
她说："他不下来。"
她说："你怎么办。"
蓉儿坐在那儿，没有立刻答。
她想了很久。
她说："我拉他下来。"
冯蘅说："拉不动呢。"
她说："我骗他下来。"
冯蘅说："骗不动呢。"
她说："……"
她说："我打晕他，扛下来。"
冯蘅说："扛不动呢。"
她说:"……"
她说:"娘，你别说这些。"
冯蘅说:"我说。"
她说:"我要把这几种都说完。"
她说:"拉不动，骗不动，扛不动。"
她说:"还有第四种。"
她说:"你拉得动，骗得动，扛得动——可是你自己也下不来。"
她说:"因为城破了，你上不去了，你也下不来了。"
蓉儿坐在那儿。
她的手放在膝上，攥着衣裳。
她说:"娘。"
冯蘅说:"嗯。"
她说:"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冯蘅说:"因为我昨天看见他了。"
她说:"我问了他三个问题。"
她说:"第三个他答了。"
她说:"他说:我想的是'我该做什么'。"
她说:"他说:是我不做，就没有人做了。"
她说:"……"
她说:"蓉儿，这三句话凑到一块儿，就是一座城。"
蓉儿说:"……"
她说:"娘算的。"
冯蘅说:"我算的。"
她说:"三年前我从你信里算过一回。昨天我看见他，我知道我算对了。"
她说:"这三句话凑齐了,等到有一天有一座城要守,他站在城上,他不会下来。"
她说:"别人守不住了就跑。"
她说:"他不跑。"
蓉儿坐着，低着头。
过了很久，她说:"娘。"
冯蘅说:"嗯。"
蓉儿说:"那你要我怎么办。"
她说:"你要我离开他？"
冯蘅说:"我不说这三个字。"
她说:"我说过,我不说'娘不许'。"
她说:"我说'娘不许',你就只有两条路——听我的，或不听我的。"
她说:"两条路都是一样的。"
她说:"我不要把你摆在对面。"
她说:"我今天教你的,是第三样。"
她说:"第一样:你要是想拉他下来,你想清楚你怎么拉。"
她说:"第二样:你要是拉不动,你想清楚你什么时候撒手。"
她说:"第三样:你撒手以后,你怎么活下来。"
她说:"我今天教的就是第三样。"
蓉儿说:"……"
她说:"前两样娘也不教?"
冯蘅说:"前两样我教不了。"
她说:"他是你挑的人，不是我挑的。"
她说:"你跟我说了三百句，我连他面都没见过几面。"
她说:"我算得出他会站在城上，我算不出你怎么把他拉下来。"
她说:"那一样是你的事。"
她说:"我只教你最后一样。"
她说:"因为最后一样是:不管前两样成不成，你都得活着出来。"
她说:"你记着三句。"
她说:"第一句。"
她说:"你要是先走，你不丢人。"
她说:"你在城上，他不下，你下了。"
她说:"你下来了，你活着。"
她说:"你活着，你还能回来。"
她说:"你回来了，你还能想办法。"
她说:"你要是陪着他死在城上——"
她说:"你们两个都没了。"
她说:"你们两个都没了，那座城还是破了。"
她说:"你算这笔账:两个人没了，城照样破；一个人下来,城照样破。"
她说:"一样的破。"
她说:"差别是:一个人下来了，那个人还在。"
蓉儿说:"……"
她说:"那他呢。"
冯蘅说:"他？"
她说:"他不会怪我？"
冯蘅说:"他不会。"
她说:"他要是怪你，他就不是那个人。"
她说:"他站城上，是因为他觉得该站。"
她说:"他觉得该站，他就不会让你也站。"
她说:"你要是下来了，他心里是高兴的。"
她说:"他高兴，可是他说不出来。"
她说:"他这辈子都说不出来。"
她说:"你要记住这一句:他不说，不代表他不高兴。"
她说:"第二句。"
她说:"你要是带走一样东西,带人,不带东西。"
她说:"城要破的时候，你要跑。"
她说:"你跑的时候，你身上什么都别带。"
她说:"银子不要，首饰不要，衣裳不要。"
她说:"你只带人。"
她说:"带谁？带孩子。"
她说:"孩子没有腿，孩子跑不动。"
她说:"你把孩子带出来。"
她说:"东西没了能再挣，人没了挣不回来。"
蓉儿说:"……"
她说:"娘，我还没有孩子。"
冯蘅说:"你现在没有。"
她说:"你将来会有。"
她说:"你有了，你记着这一句。"
她说:"第三句。"
她说:"你要是来不及跑，你就躲。"
她说:"躲不是跑。"
她说:"躲是:你出不去的时候，你先活过今天。"
她说:"怎么躲？"
她说:"第一，找地窖。有地窖的地方，粮铺有，酒坊有，有钱人家的厨房底下有。"
她说:"第二，找井。井里有水，井壁上有缝，人能贴着。"
她说:"第三，找死人堆。"
她说:"这一句你听着不好听。"
她说:"城破的地方，死人堆是最安全的。"
她说:"因为没有人去翻第二遍。"
她说:"你躺在里头，你别动。"
她说:"你别出声。"
她说:"孩子要哭，你捂住他的嘴。"
她说:"你捂的时候你自己别慌。"
她说:"你一慌，你手就重了。"
她说:"你手重了，孩子就没了。"
她说:"你要记住:捂半个时辰，松一口气，再捂。"
蓉儿坐在那儿，听着。
她的脸白了。
她说:"娘。"
冯蘅说:"嗯。"
她说:"你说的这些，你从哪儿学的。"
冯蘅说:"书上学。"
她说:"我看了万卷书。"
她说:"书里有一样东西，叫'城破'。"
她说:"写城破的书很多。"
她说:"写怎么活下来的，很少。"
她说:"因为写书的人，活着的那一个不写。"
她说:"死了的那一个写不了。"
她说:"所以我把这些挑出来，我教给你。"
那天下午，她教完了。
她说:"完了。"
蓉儿说:"就这三句?"
冯蘅说:"就这三句。"
她说:"你背一遍。"
蓉儿背了。
她说:"第一，你要是先走，你不丢人。"
她说:"第二，带走一样东西，带人，不带东西。"
她说:"第三，来不及跑就躲。地窖、井、死人堆。"
冯蘅说:"好。"
她说:"记牢了。"
蓉儿说:"记牢了。"
她说:"娘。"
冯蘅说:"嗯。"
蓉儿说:"我要是三句都用不上呢。"
冯蘅说:"那最好。"
她说:"最好你一辈子用不上。"
她说:"它在那儿，跟你用不用不相干。"
那天傍晚，蓉儿坐在床边没走。
她坐着，忽然说了一句。
她说:"娘。"
冯蘅说:"嗯。"
她说:"你教我这些，你是不是在想:我有一天会站在城上。"
冯蘅说:"……"
她沉默了很久。
她说:"我不想。"
她说:"可是我不能不想。"
她说:"我要是不想，我就是骗我自己。"
她说:"我骗我自己，我就不会教你这三句。"
她说:"我不教你这三句，你将来就站在那儿，不知道怎么办。"
她说:"所以我想了。"
她说:"我想完了，我教了。"
她说:"教完了，我就不管了。"
蓉儿说:"不管了?"
冯蘅说:"不管了。"
她说:"你站不站，是你的事。"
她说:"我教了，我的事就完了。"
那天夜里，蓉儿写了一封信。
她没有寄——她人在岛上，不用寄。
她写了，放在她娘枕头底下。
她写的是:
娘:
你今天教我的三句，我背下来了。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要是真站在城上，我可能不下来。
不是因为我不会。是因为我想了想,我要是下来了我活着，我这一辈子每一天都要想:他还在上头。
娘，你教我先走。你教得对。
可是我学不会。
蓉儿
冯蘅第二天早上看见了那封信。
她让人念给她听。
听完了，她坐着，很久没说话。
后来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这孩子。"
她说:"她跟我说'我学不会'。"
她说:"她说了，我听见了。"
她说:"……"
她说:"我听见了，我还能怎么样。"
她说:"我不能把她锁起来。"
她说:"我不能说'娘不许'。"
她说:"我教了她三句，她学不会。"
她说:"她学不会，那是她的事。"
她说:"我教了，我的事就完了。"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那个装信的匣子里。
放好，她说:"这是第十三封。"
她说:"这一封她没有出岛。"
她说:"这一封她就在我床边写的。"
她说:"这是最近的一封。"
她说:"以后不会有比这更近的了。"
（第五十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活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