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三个问题 她只问了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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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屋没有声音。
□□跪在门槛外头，两只手放在膝上，直着身子。
他跪了大约十息。
然后里屋传出来一句话。
她说：
"你家住哪里。"
□□抬起头。
他说："回师母，晚辈家住北边。"
他说："原先在张家口外，后来搬了几回。"
他说："我七岁那年，我爹没了。我娘带着我，跟着人走。"
他说："后来到了蒙古。"
她说："蒙古哪儿。"
他说："斡难河边。"
她说："斡难河。"
她说："那儿有兵没有。"
他说："有。"
她说："什么兵。"
他说："……"
他说:"蒙古的兵。"
她说："你住的地方，离兵营多远。"
他说："不远。"
她说："多远。"
他说："……"
他说:"走半天。"
她说："好。"
她说："第二个。"
她说：
"你娘还好吗。"
□□的头低下去了一点。
他说:"我娘还在。"
她说:"在哪儿。"
他说:"在蒙古。"
她说:"跟你住在一处？"
他说:"不住在一处。"
她说:"为什么不住在一处。"
他说:"……"
他说:"她跟着旁人过日子。"
她说:"什么旁人。"
他说:"……"
他说:"我不该说。"
她说:"你可以不说。"
她说:"我不问你不说的事。"
她说:"我问的，你说。"
他说:"是。"
她说:"你多久去看她一回。"
他说:"一个月两回。"
她说:"两回。"
她说:"去的时候带什么。"
他说:"带东西。"
她说:"带什么。"
他说:"……"
他说:"她要什么我带什么。"
她说:"她要什么。"
他说:"她不要什么。"
她说:"……"
她说:"她不要，你带什么。"
他说:"我看着带。"
她说:"回来的时候呢。"
他说:"……"
他说:"回来的时候手上空的。"
里屋静了。
静了很久。
□□站在床边，看着她娘。
冯蘅躺着，闭着眼睛。
过了很久，她说:
"你不问她要什么?"
□□说:"她不要。"
冯蘅说:"她不要，是客气。"
□□说:"……"
冯蘅说:"你去两回，你带两回东西去。你带去的东西，她收了没有。"
□□说:"收了。"
冯蘅说:"收了就是她要。"
她说:"她嘴上说不要，东西收了，那就是要。"
她说:"你连这个都不懂。"
□□说:"……"
他说:"我懂。"
她说:"你懂什么。"
他说:"我懂她收了就是她要。"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他说:"……"
他说:"我没有不高兴。"
她说:"你有。"
他说:"……"
他说:"我回来的时候，手上空的。"
她说:"手上空的，你就不高兴?"
他说:"……"
他说:"我不高兴是因为——"
他说:"我给的少。"
冯蘅睁开眼睛。
她看着窗外。
她看不见他——她眼睛这几年看远的不行。她只能看见门槛外头跪着一个影子，很大，很直。
她说:"你给的少。"
她说:"你一个月去两回，你带两回。"
她说:"你带的少，是因为你没有。"
她说:"你没有，你还要给。"
她说:"你自己吃最差的。"
□□说:"……"
他说:"师母怎么知道。"
冯蘅说:"蓉儿信上写的。"
她说:"她写了八行。"
她说:"我看了十一遍。"
里屋又静了。
□□站在床边，低着头。
□□跪在门槛外头，两只手放在膝上。
过了很久，冯蘅说:
"第三个。"
她说:
"你以后要做什么。"
□□没有立刻答。
他想了很久。
——他跪在那儿，低着头，想了很久。
□□在后头看着，看着他的背。
他的背很宽。他跪着的时候背还是直的。
他想了大约一刻钟。
后来他说:
"我不知道。"
冯蘅说:"你不知道?"
他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今年多大。"
他说:"十九。"
她说:"十九的人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想过没有。"
他说:"想过。"
她说:"想过多少次。"
他说:"……"
他说:"很多次。"
她说:"想出来没有。"
他说:"没有。"
她说:"你想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他说:"……"
他说:"我想的是:我该做什么。"
冯蘅的手在被子底下动了动。
她说:"你再说一遍。"
他说:"我想的是:我该做什么。"
她说:"不是说'我想做什么'。"
他说:"不是。"
她说:"是'我该做什么'。"
他说:"是。"
她说:"这两个不一样。"
他说:"……"
他说:"我知道不一样。"
她说:"哪儿不一样。"
他说:"'我想做'是我自己要。"
他说:"'我该做'是——"
他停住了。
他说:"我不知道怎么说。"
冯蘅说:"你说。"
他说:"'我该做'是——"
他说:"是我不做，就没有人做了。"
里屋静了。
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
风穿过竹林，穿过院子。
冯蘅躺着，闭着眼睛。
过了很久，她说:
"你起来。"
□□说:"……"
他说:"师母。"
她说:"起来。"
他说:"是。"
他站起来。
他跪得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他扶住门框，站住了。
冯蘅说:"你进来。"
他进去了。
他走进里屋，站在床前。
他站着，两只手垂着。
冯蘅说:"你站近点。"
他往前挪了半步。
冯蘅抬起手。
她的手抬得很慢，抬到一半抖得厉害。
她说:"你伸手。"
□□伸出手。
那双手很大。指节粗，掌心全是茧。茧长在虎口——握刀握剑握出来的。
冯蘅摸了摸那只手。
她说:"这茧多久了。"
他说:"六年。"
她说:"六年。"
她说:"你十三岁开始握刀。"
他说:"是。"
她说:"你握刀做什么。"
他说:"……"
他说:"打狼。"
她说:"打狼。"
她说:"还打什么。"
他说:"……"
他说:"打人。"
她说:"打什么人。"
他说:"……"
他说:"坏人。"
她说:"谁告诉你谁是坏人。"
他说:"……"
他说:"我娘。"
她说:"你娘说什么。"
他说:"我娘说:你是汉人。"
她说:"……"
她说:"就这一句?"
他说:"就这一句。"
她说:"你娘说'你是汉人'，你就知道谁是坏人了?"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冯蘅把手放下了。
她说:"好。"
她说:"你出去。"
他说:"是。"
他转身要走。
她说:"等等。"
他停下。
冯蘅说:"蓉儿。"
□□说:"在。"
冯蘅说:"你带他出去。"
她说:"你带他去吃东西。"
她说:"他腿软。"
那天晚上，□□进来了。
他站在床前。
他说:"你问了三个。"
冯蘅说:"三个。"
他说:"就这三个?"
她说:"就这三个。"
他说:"你不问他家里几口人。"
她说:"不问。"
他说:"你不问他有没有田。"
她说:"不问。"
他说:"你不问他将来拿什么养她。"
她说:"不问。"
他说:"……"
他说:"你什么都不问。"
冯蘅说:"我问了最要紧的三样。"
他说:"哪三样。"
冯蘅说:"他住哪儿，他娘好不好，他以后要做什么。"
他说:"这三样能看出什么。"
冯蘅说:"第一样看他的根。"
她说:"他住的地方有兵。他从小看着兵长大。"
她说:"看兵长大的人，有两种。一种怕兵，一种想当兵。"
她说:"他是第二种。"
他说:"……"
他说:"你怎么知道。"
冯蘅说:"他握了六年刀。他十三岁开始握。"
她说:"十三岁的孩子握刀，不是因为喜欢。"
她说:"是因为他觉得他该握。"
□□说:"……"
冯蘅说:"第二样看他的人。"
她说:"他一个月去看他娘两回，去的时候带东西，回来的时候手上空的。"
她说:"他自己吃最差的。"
她说:"他把'该做的'放在'想要的'前头。"
她说:"他一辈子都会这么放。"
他说:"……"
他说:"第三样呢。"
冯蘅躺着，看着屋顶。
她看了很久。
后来她说:
"这孩子，会死在城上。"
□□站在那儿。
他说:"什么。"
冯蘅说:"他会死在城上。"
她说:"我今天不是算出来的。"
她说:"我三年前在信里算过一回。"
她说:"今天我看见他，我知道我算对了。"
她说:"他跪在门槛外头，我说了'第三个'，他想了一刻钟。"
她说:"他想了一刻钟，他说'我不知道'。"
她说:"然后他说:我想的是'我该做什么'。"
她说:"他说:是我不做，就没有人做了。"
她说:"……"
她说:"他说这一句的时候，一点都没想。"
她说:"他张嘴就出来了。"
他说:"……"
他说:"那他就会死在城上?"
冯蘅说:"会。"
她说:"他住的地方有兵。他握了六年刀。他把'该做的'放在前头。"
她说:"这三样凑齐了，等到有一天有一座城要守——"
她说:"他站在城上，他不会下来。"
她说:"别人守不住了就跑。"
她说:"他不跑。"
她说:"他不跑，他就死在城上。"
□□站在那儿。
过了很久，他说:"你要告诉蓉儿吗。"
冯蘅说:"不告诉。"
他说:"三年前你也不告诉。"
她说:"三年前不告诉，今天也不告诉。"
她说:"我告诉她，她还是要跟他。"
她说:"我告诉她，只是让她早几年难过。"
他说:"……"
他说:"那你要做什么。"
冯蘅说:"我要做一件事。"
他说:"什么。"
冯蘅说:"我要把该给她的，都给她。"
她说:"阵图、药方、兵法、识人、看星。"
她说:"我教了十九年，我以为我教完了。"
她说:"今天我看见他，我知道我没教完。"
她说:"我要教她一样新的。"
他说:"教什么。"
冯蘅说:"教她怎么活下来。"
她说:"我教了她怎么跑，怎么认路，怎么用药，怎么看人。"
她说:"我教了她怎么在他身边活。"
她说:"我没教过她:要是有一天他站在城上不下来，她怎么办。"
她说:"这一样我今天才想起来。"
她说:"我今天想起来，我明天就开始教。"
（第五十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三个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