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晚辈□□ 他随她回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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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是靠中午到的。
□□先下的船。
她跳下船，踩在码头的石头上，站住了。
她站了很久。
□□在她后头下来。
他说："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
他说："你站了很久。"
她说："我三年没回来了。"
他说："三年。"
她说："三年零两个月。"
她说："我走的时候十六，我今年十九。"
他说："……"
他说："你娘还在等你。"
她说："我知道。"
她说："我就是站一会儿。"
她说："我要是一下船就跑，我娘听见脚步，她就知道我回来了。"
她说："我要是跑得太快，她会以为我跑了三年连站都不肯站。"
他说："……"
他说："那我等你。"
她说："你别等。"
他说："为什么。"
她说："你跟我一起走。"
他说："我跟你一起走？"
她说："你是我带回来的人。"
她说："你跟着我，我娘看见你，她就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说："……"
他说："我这个样子，你娘会不会——"
她说："会什么。"
他说："会不会不高兴。"
她说："我娘不会不高兴。"
她说:"我娘这辈子只发过一次火，那一次是对我。"
她说:"她对人，从来不先不高兴。"
他说:"……"
他说:"那你爹呢。"
她说:"我爹另说。"
他们往岛上走。
路是她娘教她的。她八岁跟着傻姑跑，跑到十一岁，她把这条路跑熟了。
她走在前头。
她走得很快——一步重，一步轻。
□□跟在后头，走得很慢。他两只脚一样用力，一步是一步。
走到一半，她说："你走快点。"
他说："我走不快。"
她说:"为什么走不快。"
他说:"我腿软。"
她说:"你腿软？"
他说:"我从进竹林就开始软。"
她说:"你怕？"
他说:"怕。"
她说:"你怕什么。"
他说:"我怕说错话。"
她说:"……"
她说:"你就说你想说的。"
他说:"我要是想不出来呢。"
她说:"你想不出来你就站着。"
她说:"我娘不会催你。"
他说:"……"
他说:"你娘是不是很厉害。"
她说:"我娘躺了二十年。"
他说:"躺了二十年?"
她说:"她起不来。"
他说:"……"
他说:"那她——"
她说:"她躺着，岛上什么事都是她管。"
她说:"我爹脾气坏，岛上的人怕他，不怕我娘。"
她说:"可是岛上的人有事，都来找我娘。"
他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娘能把事情说清楚。"
她说:"我爹说'不许'，他不告诉你为什么。"
她说:"我娘说'火不能大'，她告诉你火大了会怎么样。"
他说:"……"
他说:"明白了。"
她说:"你明白什么了。"
他说:"我不该怕说错话。"
她说:"为什么。"
他说:"说错了，你娘会告诉我错在哪儿。"
他们走到院门口。
竹林过去了，眼前是院子。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东厢，灶间，西边那棵老树。廊下摆着一张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不是她娘。
那是傻姑。
傻姑坐在冯蘅那张椅子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仰着头看天。
□□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她说:"傻姑。"
傻姑低下头。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跑过来了。
她跑到□□面前，站住。
她说:"蓉儿。"
□□说:"哎。"
傻姑说:"蓉儿。"
□□说:"哎。"
傻姑说:"蓉儿。"
她说:"蓉儿。"
她说:"蓉儿。"
她叫了十七声。
叫到第十七声，她停下来，回头指了指廊下。
她说:"娘。"
□□的眼圈红了。
她说:"我娘在里屋？"
傻姑点头。
她说:"她起来了？"
傻姑摇头。
她说:"她躺着？"
傻姑点头。
她说:"她知道我今天回来吗。"
傻姑想了想。
她说:"知道。"
她说:"哑叔说的。"
□□说:"哑叔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傻姑说:"娘听见的。"
□□说:"……"
她说:"她听见什么了。"
傻姑说:"船。"
她说:"娘说:是蓉儿的船。"
□□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她说:"她怎么听出来的。"
傻姑说:"一步重一步轻。"
□□在她后头站着。
他站着，两只手垂着。
他看见□□的肩膀动了动。
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转过身。
她说:"你过来。"
他过去。
她说:"你站在这儿。"
她说:"你别动。"
她说:"我先进去。"
他说:"我等你。"
她说:"你不等。"
她说:"你站在这儿，我娘知道你在这儿。"
她说:"我娘知道你在这儿，她会叫你。"
他说:"……"
他说:"她叫我，我怎么进去。"
她说:"你走进来。"
她说:"你走进来，看见我娘，你跪下。"
他说:"跪下？"
她说:"跪下。"
他说:"为什么跪下。"
她说:"因为你要求见她。"
他说:"……"
他说:"我跪下说什么。"
她说:"你说:晚辈□□，求见师母。"
他说:"我说了。"
她说:"你说了，剩下的她问。"
他说:"她问什么。"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她问什么你答什么。"
她说:"你想不出来你就说'我想不出来'。"
他说:"……"
他说:"我可以说'我想不出来'？"
她说:"可以。"
她说:"我娘听见你说这一句，她不会生气。"
他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娘自己说过很多回'我不知道'。"
□□进去了。
她跑进去的。
她跑过院子，跑进堂屋，跑进里屋。
她跑到床前，站住了。
床上的人躺在那儿。
三年零两个月。
□□站在床前，看着。
她的头发全白了。她走的时候她娘的头发还是黑的，边上开始有几根白的。现在全白了。
她瘦。瘦得脸上只剩一把骨头。
她的手放在被子上。那双手很细，指节很清楚，手背上的皮薄得看得见骨头。
她闭着眼睛。
□□说:"娘。"
那双手动了动。
眼睛睁开了。
□□说:"娘，我回来了。"
冯蘅看着她。
看了很久。
她说:"你站过来。"
□□站过去。
冯蘅抬起手。
她的手抬得很慢，抬到一半抖得厉害。
□□握住那只手，捧到自己脸上。
冯蘅摸她的脸。
摸了很久。
她说:"你瘦了。"
□□说:"我瘦了。"
冯蘅说:"你脸上这块骨头支出来了。"
她说:"你在外头没吃饱。"
□□说:"吃饱了。"
冯蘅说:"你撒谎。"
她说:"你撒谎的时候眼睛往左边看。"
她说:"你八岁就会。"
她说:"你现在十九，还没改。"
□□说:"……"
她说:"娘。"
她说:"你听出来了。"
冯蘅说:"我听出来了。"
她说:"你走的时候一百斤,你现在八十斤。"
她说:"你在外头三年,掉了二十斤。"
她说:"你这二十斤掉在哪一年。"
□□说:"……"
她说:"第二年。"
冯蘅说:"第二年出了什么事。"
□□说:"没钱了。"
冯蘅说:"没钱了你怎么不说。"
□□说:"我写了'不够就说'。"
冯蘅说:"你写了三回。"
她说:"你一次都没说不够。"
□□不说话了。
冯蘅摸着她的脸，摸了很久。
她说:"回来了就好。"
外头，□□站在院门口。
他站着，两只手垂着。
他站了大约一刻钟。
傻姑蹲在廊下，看着他。
傻姑说:"点灯。"
□□说:"……"
他说:"天还没黑。"
傻姑说:"点灯。"
□□说:"……"
傻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她说:"你叫什么。"
他说:"□□。"
她说:"□□。"
她说:"蓉儿说你。"
他说:"蓉儿说我什么。"
她说:"蓉儿说:娘会喜欢你。"
他说:"……"
他说:"蓉儿说的？"
傻姑点头。
她说:"蓉儿说了三回。"
他说:"……"
里屋传出话来了。
是□□的声音。
她说:"娘。"
冯蘅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说:"他在院门口。"
冯蘅说了句什么。
□□说:"站了很久了。"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里屋传出冯蘅的声音。
声音不高，可是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她说:
"叫他进来。"
□□站着，听见了那三个字。
他转过身，看了看院门。
他伸手，把衣裳的下摆抻了抻。
他抻了两下。
——那件衣裳是他最好的一件。他在路上洗过三回，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一块，他自己缝上了，缝得歪。
他又把手在衣裳上擦了两下。
擦完，他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他两只脚一样用力，一步是一步。
他走过院子。
他走到堂屋门口。
他停住了。
他站在门槛外头，没有进去。
然后他跪下去了。
他跪得很直。
两条腿并着，膝盖落在砖上，身子直着，两只手放在膝上。
他跪在那儿，抬起头。
里屋的窗开着，他看得见床的一角。
他说:
"晚辈□□，求见师母。"
（第五十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晚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