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他姓郭 第二封信到 ...
-
第二封信是又过了四十天到的。
这一回是曲灵风在码头上接的。
那天早上曲灵风去码头看船——他现在每隔三天去一趟，坐在石头上等。
船靠了岸，下来一个货郎。
货郎说："有人托我带一封信，给岛上有竹子的人家。"
曲灵风说："给我。"
货郎说："你是那家的？"
曲灵风说:"我是。"
货郎把信给他。
曲灵风问："托你信的人什么样。"
货郎说:"一个姑娘。"
曲灵风说:"多高。"
货郎说:"不高。"
曲灵风说:"走路什么样。"
货郎想了想，走了两步——一步重，一步轻。
曲灵风说:"她给了你多少钱。"
货郎说:"五文。"
曲灵风说:"五文。"
他说:"她上回给了两双鞋。"
货郎说:"我不知道。"
曲灵风说:"好。"
他把信带回来了。
他拄着棍，走得慢。他走到廊下，把信递过去。
冯蘅说:"你念。"
曲灵风说:"我不念。"
冯蘅说:"为什么。"
他说:"你自己看。"
她说:"我看不动。"
他说:"你今天看得动。"
冯蘅接过来。
她把纸展开，举到眼前。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了很久。
娘：
他姓郭。
他是北方人。他家里从前住在边上，边上有兵。他爹死得早，他娘把他带大的。
他不大会说话。他说话的时候要想很久，想完了说一句，说完就不说了。
他有钱的时候给不认得的人。他自己吃最差的。
娘，您问我傻不傻。
傻。
蓉儿
冯蘅看着那张纸。
她看了很久。
曲灵风站在旁边，等着。
后来她说:"你念一遍。"
曲灵风念了。
念完，她说:"有没有落字。"
他说:"没有。"
她说:"你再念一遍。"
他又念了一遍。
念到"傻"那一行的时候，冯蘅说:"停。"
他说:"……"
她说:"就这一个字。"
他说:"就这一个字，另起一行。"
冯蘅说:"另起一行。"
她说:"她单独起了一行。"
她说:"她没有写'他傻'，她写'傻'。"
她说:"她没有写'我觉得他傻'，她写'傻'。"
她说:"一个字，另起一行。"
她说:"这是她答我的那句'傻不傻'。"
她说:"她答得很干脆。"
她说:"她答得干脆，就是她自己已经想清楚了。"
她说:"她上回没想清楚，这回想清楚了。"
她说:"四十天想清楚了。"
那天她把那封信读了十一遍。
读到第七遍的时候，她让人把那个装信的匣子拿来。
她把前十一封都摊在床上。
她一封一封看过去。
她看到宁波那一封的时候，停住了。
船上很吵。我躺在那儿想娘。
蓉儿
她说:"她十三岁写'想娘'。"
她说:"她十六岁写'我还活着'。"
她说:"她十七岁写'我遇见一个人'。"
她说:"她十七岁零两个月写'傻'。"
她说:"……"
她说:"她一次比一次短。"
她说:"她写得越短，事越大。"
她说:"她小时候写得多，是因为她那时候只有我。"
她说:"她现在写得少，是因为她有别的事了。"
她说:"这是对的。"
她说:"这是应该的。"
她说:"我教她认字，就是让她有一天能不写给我。"
她说:"她不写给我，说明她用得上那些字了。"
第二天，她开始算。
她躺在里屋，把那封信在心里摆开。
她摆的是这样几样：
——他姓郭。
——北方人。
——家住边上，边上有兵。
——他爹死得早。
——他娘把他带大的。
——不大会说话。
——有钱给不认得的人。
——自己吃最差的。
她把这八样在心里摆成一排。
摆完，她开始往里推。
她推第一样：边上有兵。
她说：边上有兵的地方，北边有三个。他在哪一个。
她说：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我就不推这一条。
她推第二样：他爹死得早，他娘把他带大的。
她说：一个寡母带大的孩子，有两种。
她说：一种是被娘护着，护得什么都不敢做。
她说：一种是娘护不住，他从小就自己扛。
她说：他有钱给不认得的人，他自己吃最差的——这是第二种。
她说：他自己扛大的。
她说：自己扛大的孩子，有两个毛病。
她说：一是他不求人。
她说：二是他认死理。
她说：他不求人，他吃苦他不说。
她说：他认死理，他认准一件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她推第三样：他不大会说话。
她说：说话要想很久的人，不是笨。
她说：是想得多。
她说：想得多的人，说出来的话少，可是说出来的都是算了又算的。
她说：这种人，说了就做。
她推第四样：有钱给不认得的人，自己吃最差的。
——这一样她停住了。
她在这一样上停了很久。
她心里说：这一样最要紧。
她说：这一样是她挑出来告诉我的。
她说：她信上写了八样，七样是事实，只有这一样是她自己的判断。
她说：她把这一样写进来，是她要我看这一样。
她说：她不是在夸他。
她说：她是在问我。
她说：她问的是：娘，这样的人，好不好。
第三天，她没有动笔。
第四天，她还是没有动笔。
第五天，她让人把纸笔拿来，又让人拿走。
第六天，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不知道。"
□□在她旁边。
他说:"你不知道什么。"
她说:"我不知道他好不好。"
他说:"她信上写了。"
她说:"她信上写的是她看见的。"
她说:"她看见的，是她站在他面前看见的。"
她说:"她站在他面前，他就是那个样子。"
她说:"我看不见。"
他说:"……"
他说:"那你要问什么。"
冯蘅说:"我要问一样她看不见的东西。"
他说:"什么。"
冯蘅说:"我要问:他怎么对他娘。"
□□站在那儿。
他说:"他娘？"
冯蘅说:"他娘。"
她说:"她信上写了'他娘把他带大的'。"
她说:"她写了这一句，她没写他现在怎么对他娘。"
她说:"她没写，是因为她没问。"
她说:"她没问，是因为她不知道要问。"
她说:"我教过她看人。我教她看眼睛、看手、看他怎么对底下人。"
她说:"我漏教了一样。"
她说:"我漏教了:看他怎么对他娘。"
她说:"我教了她三条，我漏了这一条。"
她说:"这一条比那三条都重要。"
他说:"为什么。"
冯蘅说:"因为底下人可以换。"
她说:"旁人可以躲。"
她说:"娘只有一个。"
她说:"一个人怎么对他娘，是他最没有用的时候的样子。"
她说:"他娘对他没有用了——她老了，她做不动了，她不能再给他什么了。"
他说:"……"
冯蘅说:"那时候他怎么对她，就是他这个人。"
她说:"她对蓉儿也一样。"她说:"蓉儿对我也会有一天没有用。"
她说:"我躺着，我什么都不能给她。"
她说:"她那时候怎么对我，才是她这个人。"
那天夜里，她动笔了。
她让人把灯点两盏。
她说:"你们出去。"
屋里没人了。
她把纸铺在膝上的板上。
她磨墨。磨了半刻钟。
她把笔拿起来，在笔尖上看了看，把一根杂毛择掉。
她写下第一行。
蓉儿：
写完她停了很久。
她心里过的东西很多。
——她想问:他姓郭，是哪个郭。
——她想问:他家住边上的哪一边。
——她想问:他多大了。
——她想问:他有没有兄弟。
——她想问:他知道不知道你是□□的女儿。
——她想问:他有没有说过将来。
她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过完了，她提笔写第二行。
她写的是：
他娘还在不在。
写完，她看着这一行。
她说:"好。"
她说:"就问这一句。"
她说:"她要是说他娘还在，我就问第二句。"
她说:"她要是说他娘不在了——"
她说:"那我就问:他娘不在了，他怎么样。"
她提笔写第三行。
你不用夸他。
写完，她想了想。
她说:"这一句我该不该写。"
她想了很久。
她把这一行划掉了。
她说:"不该写。"
她说:"我写了，她就知道我看出来了。"
她说:"她知道我看出来了，她下一封就不写了。"
她说:"她不写，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说:"我要让她一直写下去。"
她说:"她一直写，我就一直看得见。"
她提笔，在划掉的那行旁边写了四个字：
你接着写。
她提笔写第四行。
钱够不够。
写完，她又划掉了。
她在旁边写:
不够就说。
她说:"这一句我写了第三回了。"
她说:"她一次都没说不够。"
她说:"我不问了。"
她说:"我写了三回，她知道我在问。"
她说:"她不说，就是她自己有法子。"
她说:"她有法子，我就不管。"
她提笔写第五行。
你走一步，写一句。半句也行。
写完，她把笔搁下。
她看着那张纸。
四行。
她说:"四行。"
她说:"上回五行，这回四行。"
她说:"少了一行。"
她说:"少的一行是'傻不傻'。"
她说:"那一行我问过了，她答了。"
她说:"答了我就不问了。"
她说:"我这辈子问人，只问一回。"
她说:"问第二回，人家就知道我急了。"
信送出去了。
送走以后，她躺着。
她躺着，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过到一半，停住了。
她心里说:我漏教了她一样。
她说:看人三条，我漏了第四条。
她说:看他怎么对他娘。
她说:这条我教不了了。
她说:她在几千里外，我补不上。
她说:补不上，就看她自己。
她说:她自己看得出来，那是她的本事。
她说:她自己看不出来，她吃亏，她记住，就是学会了。
她说:我教不了的东西，都是这么学会的。
（第四十五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他姓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