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我遇见一个人 信上只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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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又过了两个月到的。
这一回来的是一个讨饭的。
他走到院门口，站住了，不敢进。
哑叔看见了，过去问。
那人说："我是替人送信的。"
哑叔比：谁让你送的。
那人说："一个姑娘。"
哑叔比：什么姑娘。
那人说："穿青的，不高，走路一颠一颠。"
哑叔跑进去了。
冯蘅听见了。
她从里屋让人扶出来，坐在廊下。
她说："让他进来。"
那讨饭的进来了。
他五十上下，衣裳破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他站在院子当中，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冯蘅说："你送信？"
他说："是。"
她说："谁给你的。"
他说："一个姑娘。"
她说："在哪儿给你的。"
他说："在……在北边一个地方。"
她说："什么地名。"
他说："……我说不上来。"
她说："你往南走了多久。"
他说："走了两个多月。"
冯蘅说："两个多月。"
她说："她给了你多少钱。"
他说："……"
他说:"她没给钱。"
冯蘅说："没给钱？"
他说："她给我买了两双鞋。"
她说："两双鞋？"
他说："是。"
他说："她说她没钱了，她说她给我买两双鞋，她说鞋比钱顶用，鞋能走到地方，钱在路上会被人抢。"
冯蘅坐着，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她说得对。"
她说："鞋比钱顶用。"
她说："你把鞋脱了我看看。"
那讨饭的把鞋脱了。
鞋是布鞋，新的，底纳得很密。
冯蘅说："两双？"
他说："两双。一双我穿着，一双在我怀里。"
她说："她让你穿坏了再换。"
他说："……"
他说："你怎么知道。"
冯蘅说："她说的。"
她说："她是不是说：这双穿坏了再穿那双，别两双一起穿。"
那讨饭的愣住了。
他说："是。她说'两双一起穿，两双一起破'。"
冯蘅说："她说的。"
她说："她十三岁那年脚上磨了两个泡，她没有布。"
她说："她记住了。"
她说："信呢。"
那讨饭的从怀里掏出来。
还是一张纸卷成的卷。这一回外头没有绳，是折了三折，折得很紧。
冯蘅接过来。
她的手抖得比上回厉害。
她说:"刀。"
哑叔递刀。
她说:"不用。"
她说:"这一回没有绳。"
她说:"她不系绳了。"
她说:"她知道系了绳我要拿刀割。"
她说:"她知道我手抖，拿刀割不动。"
她说:"……"
她说:"这孩子。"
她把纸展开了。
她举到眼前，凑得很近。
信很短。
比上一封还短。
娘：
我遇见一个人。
蓉儿
冯蘅看着那一行字。
她看了很久。
她说："哑叔。"
哑叔在她跟前。
她说："你去叫曲灵风。"
曲灵风来了。
冯蘅说："你念。"
曲灵风接过来，念了。
念完，他说："……"
他说："就这一句？"
冯蘅说："就这一句。"
她说："有没有落字。"
他说："没有。"
她说："你再念一遍。"
他又念了一遍。
冯蘅说："好。"
她说:"没有落字。"
她说:"那就是这一句。"
她说:"她只写了这一句。"
那天她把那封信读了九遍。
第一遍她自己看。
后头八遍她叫人念。
念到第五遍的时候，她说:"停。"
念的人停了。
她说:"就念那一句。"
那人念:"我遇见一个人。"
她说:"再念。"
那人又念。
她说:"再念。"
那人念了三遍。
她说:"好。"
那天夜里，她躺着。
她躺着，把那一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过了三遍。
第一遍，她心里说的是：她只写了一句。
她说：她上封信写了五段，这一封只写了一句。
她说：她写的越少，事越大。
第二遍，她心里说的是：她没说这个人是谁。
她说：她没说是男是女，没说多大，没说做什么的，没说在哪儿遇见的。
她说：她只说'遇见一个人'。
她说：她要是说'我遇见一个男的'，那就是男的。
她说：她连男女都不写。
她说：她不写，是因为她自己还没想清楚。
她说：她自己还没想清楚，她就先把这一句寄回来。
她说：她寄这一句，是要我先看一眼。
第三遍，她心里说的是：她在等我。
她说：她写这一句，她在等我回。
她说：我回了，她才写第二封。
她说：第二封她才说这个人是谁。
她说：这是她的法子。
她说：她一步一步来。
她说：她不一下子把话说完。
她说：这个法子是我教的。
她说：我教她'一天五个字，一个字写五遍'。
她说：我教她'一夜认三颗星'。
她说：她学的就是这个：一次只说一样。
第二天，她开始写回信。
她让人把纸笔拿来。
她说："你们出去。"
屋里没人了。
她把纸铺在膝上的板上。
她磨墨。
磨了半刻钟。
她把笔拿起来，在笔尖上看了看，把一根杂毛择掉。
她写下第一行。
蓉儿：
写完她停了很久。
她心里过的东西很多。
——她要问：是男是女。
——她要问：多大。
——她要问：做什么的。
——她要问：在哪儿遇见的。
——她要问：他对你好不好。
——她要问：他家里有什么人。
——她要问：他知不知道你是谁。
——她要问：你有没有告诉他你是□□的女儿。
她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过完了，她提笔写第二行。
她写的不是这些。
她写的是：
傻不傻。
写完，她自己看着那一句。
她看了一会儿。
她笑了。
她说："好。"
她说："问这一句就够了。"
她说："她要是说他傻，那就是男的。"
她说："她要是说他傻，那就是她喜欢他。"
她说："她这孩子，她要是不喜欢，她会说'不傻'，她会说'精明得很'。"
她说:"她说'傻'，就是她拿他没办法。"
她说:"她拿他没办法，就是她喜欢他。"
她说:"……"
她说:"我教她看人，我看她。"
她说:"我看她比看谁都准。"
她提笔写第三行。
他怎么对底下人。
写完，她想了想。
她把这一行划掉了。
她在旁边写了四个字：
看他怎么对旁人。
她说:"她现在不在岛上。"
她说:"他身边没有底下人。"
她说:"我看不了他怎么对底下人。"
她说:"那我就看他怎么对旁人。"
她说:"旁人就是不相干的人。"
她说:"他对不相干的人什么样，将来就对她什么样。"
她提笔写第四行。
钱够不够。
写完，她又把这一行划掉了。
她在旁边写了三个字：
不够就说。
她说:"这一句我上回写过。"
她说:"她上回没说不够。"
她说:"她没说，可是她连给讨饭的买鞋的钱都是买鞋，不是给钱。"
她说:"她没钱了。"
她说:"她没钱，她不跟我要。"
她说:"我不问。"
她说:"我写了'不够就说'，她自己看着办。"
她提笔写第五行。
你走一步，写一句。半句也行。
写完，她把笔搁下。
她看着那张纸。
五行。
她说:"五行。"
她说:"上回四行，这回五行。"
她说:"多了一行。"
她说:"多的一行是'傻不傻'。"
她说:"这一行是我自己的。"
她说:"我不该写。"
她说:"我写了，她就知道我在看她。"
她说:"她知道我在看她，她这一封就不说实话了。"
她说:"……"
她把手放在纸上，按了按。
她说:"算了。"
她说:"我写了就写了。"
她说:"她知道我在看她，她也写了。"
她说:"她写'我遇见一个人'，就是她让我看的。"
她说:"她让我看，我就看。"
信送出去了。
送走以后，她躺着。
她躺着，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过到一半，停住了。
她心里说：我等她第二封。
她说:第二封她会说这个人是谁。
她说:她说了，我就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她说:我要做什么？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出不了这个岛。
她说:我见不着他。
她说:我见不着他，我怎么知道他是什么人。
她说:我只能看她信里怎么写。
她说:她怎么写，我就怎么读。
她说:我读了一辈子别人的字。
她说:我读我女儿的字，应该读得出来。
那天夜里，她躺着，忽然想起一样东西。
她伸手，摸到枕头底下那个本子。
她抽出来，翻开。
第一页还是那一行：
一、弟子名册。六个名字。躺三日。
后头两个小字：值得。
第二行是空的。
她看着那一行空。
看了很久。
她把笔拿起来。
她悬在那一行空的上头。
悬了很久。
墨从笔尖上滴下来一滴，落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她把笔放回砚台。
她把本子合上了。
她说:"不写。"
她说:"这一样，我不能记账。"
她说:"记了，她会看见。"
她说:"她看见了，她就知道我在算她的日子。"
她说:"她知道了，她就不走了。"
她说:"她不走，我做这些就白做了。"
她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她躺着，闭着眼。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摸到枕边那块凉的东西。
她摸着它。
她说:"不知道就不知道。"
她说:"我不猜。"
（第四十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我遇见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