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他娘 回信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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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信是两个月后到的。
这一次送来的方式不一样——不是一个讨饭的，也不是货郎。
是一条渔船。
渔船靠码头，船家下来一个人，把信送到岛上，交给了冯默风。
冯默风拿着信，走到里屋。
他把信递过去。
冯蘅说:"谁送的。"
冯默风说:"一个打鱼的。"
她说:"他怎么说。"
他说:"他说，是一个姑娘在海边给他的。"
她说:"哪个海。"
他说:"北边的海。"
她说:"北边的海。"
她说:"她走到海边了。"
她说:"她从江南走到中原，从中原走到北边。"
她说:"她走到海边了。"
她说:"海边过去是什么。"
冯默风说:"……"
他说:"是蒙古。"
冯蘅把纸展开。
她举到眼前，凑得很近。
娘：
他娘还在。在蒙古。
他没有跟我说很多。他是被人带去的，他娘也去了。他们住在一处，他娘跟着旁人过日子。
他每个月去看他娘两回。去的时候带东西，回来的时候手上空的。
娘，您问的这一句，我答上了。可是您为什么问这一句。
蓉儿
冯蘅看着那张纸。
她看了很久。
后来她说:"冯默风。"
他说:"在。"
她说:"你念。"
他念了。
念完，他说:"有没有落字。"
——他自己先说了这一句。
冯蘅说:"没落。"
她说:"你念第二遍。"
他又念了一遍。
念到"他每个月去看他娘两回"的时候，冯蘅抬手，把眼睛挡住了。
她挡了很久。
冯默风站在那儿，没说话。
后来她把手放下来。
她说:"你去吧。"
他走到门口。
她说:"冯默风。"
他说:"在。"
她说:"你打铁的时候，火不能大。"
他说:"……"
他说:"是。"
她说:"记牢了。"
他说:"记牢了。"
他出去了。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坐着。
她坐在廊下。
她坐着，看着院子。
院子里的太阳晒在地上，晒出一层白气。
傻姑蹲在廊柱旁边，两只手抱着膝盖。
冯蘅坐着，把那封信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过了三遍。
第一遍，她心里说的是:她走到海边了。
她说:她从中原走到北边，走到海边。
她说:海边过去是蒙古。
她说:她要过去。
她说:她要过去，她才在海边托人带信。
她说:她要在过去之前，把最后一封信寄回来。
第二遍，她心里说的是:她问了一句。
她说:她写'娘，您为什么问这一句'。
她说:她答了我的话，她反问了一句。
她说:她从来没有反问过我。
她说:她从小到大，我教什么她学什么。
她说:她这是第一回反问。
她说:她反问，是因为她想到别处去了，可是她没想明白。
她说:她知道我这一句问得有讲究，她不知道讲究在哪儿。
她说:所以她问。
她说:她问了，我要答。
第三遍，她心里说的是:他每个月去看他娘两回。
她说:两回。
她说:去的时候带东西，回来的时候手上空的。
她说:回来的时候手上空的——这句话是蓉儿自己添的。
她说:她写这一句，是她看见的。
她说:她跟着去了。
她说:她跟着他去看他娘。
她说:她看见了。
她说:她看见他回来的时候手上空的。
她说:她写出来。
她说:她写出来，是她心里过不去。
她说:她过不去，是因为她不明白:他带去的东西呢。
那天夜里，她躺着。
她躺着，忽然坐起来了。
她让人点灯。
灯点上了，她说:"你们出去。"
屋里没人了。
她躺着，在心里把那八样重新摆了一遍。
她摆:
——他姓郭。
——北方人。
——家住边上，边上有兵。
——他爹死得早。
——他娘把他带大的。
——不大会说话。
——有钱给不认得的人，自己吃最差的。
——他娘在蒙古，他一个月去看两回，去的时候带东西，回来的时候手上空的。
她把这八样摆成一排。
摆完，她开始往里推。
她推第一样:边上有兵。
她说:北边有三个地方有兵。她走到海边了，海边过去是蒙古。
她说:他在蒙古。
她说:一个北方人，家住边上有兵的地方，他娘在蒙古。
她说:那就是:他跟着人去了蒙古，他娘也去了。
她说:他为什么去蒙古。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我就不推。
她推第二样:他每个月去看他娘两回。
她说:一个月两回，一回是十五天。
她说:他住在离他娘十五天路程的地方？
她说:不对。
她说:一个月去两回，是来回各几天的路程。
她说:他要是离得远，他去不了两回。
她说:所以他离他娘不远。
她说:不远是多少。
她说:来回走几天。
她说:那就是:他住的地方，离他娘几天路。
她推第三样:去的时候带东西，回来的时候手上空的。
——这一样她停住了。
她停了很久。
她心里说:带去的东西没有了。
她说:带去的东西，是给了他娘。
她说:给了他娘，回来的时候手上就是空的。
她说:这是对的。
她说:这是应该的。
她说:那蓉儿为什么写出来。
她说:因为她觉得不对。
她说:她觉得不对在哪儿。
她说:……
她说:她觉得不对，是因为:他带去的东西，他自己没有。
她说:他自己吃最差的。
她说:他自己吃最差的，他还要带东西给他娘。
她说:她看着他带东西去，看着他空着手回来。
她说:她心里过不去。
她说:她过不去，她写出来。
她说:她写出来给我看。
她说:她不是在告状。
她说:她是在问我:这样的人，好不好。
冯蘅躺在那儿，把手放在胸口。
她按着。
她说:"等一下。"
她按了很久。
后来她说:"好。"
她坐起来了。
她说:"我知道了。"
她说:"我知道这个人了。"
第二天早上，她让人把□□叫来。
□□来了。
他站在床前。
她说:"你坐。"
他坐下。
她说:"我跟你说说这个人。"
他说:"你说。"
冯蘅说:"他姓郭。北方人。家住边上有兵的地方。他爹死得早，他娘把他带大的。他娘现在在蒙古。他一个月去看他娘两回，去的时候带东西，回来的时候手上空的。"
她说:"他不大会说话。他说话要想很久。他有钱给不认得的人，他自己吃最差的。"
她说:"就这些。"
他说:"……"
他说:"你从一封信里看出这些？"
冯蘅说:"这些是信上写的。"
她说:"我看出的是别的。"
他说:"什么。"
冯蘅说:"我看出来两样。"
她说:"第一样:他自己扛大的。"
她说:"寡母带大的孩子有两种。一种护得什么都不敢做，一种娘护不住、自己扛。"
她说:"他是第二种。"
她说:"第二种有两个毛病:他不求人，他认死理。"
她说:"他不求人，他吃苦他不说。"
她说:"他认死理，他认准一件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她说:"第二样。"
她说:"第二样是:他把'该做的'放在'想要的'前头。"
她说:"他自己吃最差的，他有钱给不认得的人。"
她说:"他一个月去看他娘两回，带东西去，空手回来。"
她说:"他做这些，不是因为他高兴。"
她说:"他做这些，是因为他觉得该做。"
她说:"'该做的'和'想要的'，两样摆在他面前，他一定拿'该做的'。"
她说:"一辈子都是这样。"
□□说:"……"
他说:"这有什么不好。"
冯蘅说:"不好。"
他说:"哪儿不好。"
冯蘅说:"好处是:他靠得住。"
她说:"坏处是:他不会为自己活。"
她说:"蓉儿跟着他，她要什么他都给。"
她说:"她要他往东他不往西。"
她说:"这一样是好的。"
她说:"可是到了有一天，'该做的'和蓉儿摆在一处——"
她说:"他拿'该做的'。"
她说:"他拿'该做的'，蓉儿就排在后面。"
她说:"蓉儿排在后面，她这辈子就是排在后面。"
□□坐在那儿。
过了很久，他说:"你要拦？"
冯蘅说:"我不拦。"
他说:"你不拦？"
她说:"我不拦。"
她说:"我拦不住。"
她说:"我出不了这个岛。"
她说:"我见不着他。"
她说:"我连她都拦不住，我拦得着她挑的人？"
他说:"……"
他说:"那你写什么给她。"
冯蘅说:"我写一句话。"
他说:"什么话。"
冯蘅说:"我还没想好。"
她说:"我要想三天。"
她说:"这句话只有一句，我要想三天。"
她想了三天。
第一天她躺着，没动。
第二天她坐着，把那八样又摆了两遍。
第三天早上，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药师。"
他说:"嗯。"
她说:"这个人，会死在城上。"
□□站在那儿。
他说:"什么。"
冯蘅说:"他会死在城上。"
她说:"我算出来了。"
她说:"他自己扛大的，他不求人，他认死理。他把'该做的'放在'想要的'前头。"
她说:"这样的人，遇上一样'该做的'大事——"
她说:"他不会躲。"
她说:"他不会躲，他就站在那儿。"
她说:"'该做的'是什么？"
她说:"边上有兵的地方，该做的事是守。"
她说:"守什么。"
她说:"守城。"
她说:"他守城，他就站在城上。"
她说:"他站在城上，他不会下来。"
她说:"别人会下来，他不会。"
她说:"别人守不住了就跑，他不跑。"
她说:"他不跑，他就死在城上。"
□□说:"……"
他说:"你从一封信里算出这个。"
冯蘅说:"我从一封信里算出这个。"
她说:"我算了三天。"
她说:"我第一天算出他靠得住。"
她说:"我第二天算出他不会为自己活。"
她说:"我第三天算出他会死在城上。"
她说:"第三天我算出来的时候，我心里说:我要不要告诉蓉儿。"
他说:"你要不要。"
冯蘅说:"我不告诉她。"
他说:"为什么。"
冯蘅说:"我告诉她，她就不跟他了？"
她说:"她不会。"
她说:"她要知道他会死在城上，她还是要跟他。"
她说:"她这孩子，她认准了就认准了。"
她说:"我说了，只是让她早几年难过。"
她说:"早几年难过，不如晚几年难过。"
他说:"……"
他说:"那你不说。"
冯蘅说:"我不说。"
她说:"可是我要给她一样东西。"
他说:"什么。"
冯蘅说:"我要给她一句话。"
她说:"这句话我要想三天。"
她说:"我算了三天，我要用三天想这句话。"
（第四十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他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