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潮生时她还在》吴带当风画竹枝

43、老顽童第三回 他来了，一

　　□□第三回上岛，是蓉儿走后第四个月。
　　他是自己找着路来的——这一回他连北边小湾都没走，直接从码头上的岸。
　　他一进院子就喊。
　　他喊："蓉儿呢！"
　　傻姑从廊下站起来。
　　她说："走了。"
　　□□说："走了？"
　　傻姑说："走了。"
　　他说："走哪儿去了？"
　　傻姑说："点灯。"
　　他说："我问你她走哪儿去了！"
　　傻姑说："点灯。"
　　□□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转得风车一样。
　　他转完，跑到廊下，蹲在冯蘅椅子旁边。
　　他说："蓉儿呢？"
　　冯蘅说："走了。"
　　他说："走哪儿去了？"
　　冯蘅说："中原。"
　　他说："中原？！"
　　他说："中原多远？！"
　　冯蘅说："很远。"
　　他说："多远？"
　　冯蘅说："她说走半年。"
　　他说："半年？！"
　　他说："她一个人走半年？！"
　　他说："她会功夫吗？！"
　　冯蘅说："不会。"
　　他说："她不会功夫她走半年？！"
　　他说："你让她走的？"
　　冯蘅说："我让她走的。"
　　他说："……"
　　他跳起来了。
　　他说："我早说该教她轻功！"
　　冯蘅笑了。
　　她说："你早说过？"
　　他说："我上回就说过！"
　　她说："你上回说什么了。"
　　他说："我上回说——"
　　他想了半天。
　　他说："我上回说要教她打架，她说不学！"
　　他说："她说'娘说打不过可以先跑'！"
　　冯蘅说："她说得对。"
　　他说："不对！"
　　她说："为什么不对。"
　　他说："跑也要跑得快！"
　　她说："……"
　　她说："你说得对。"
　　他说："我说的？"
　　她说："你说的。"
　　他说："……"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教她跑得快。"
　　冯蘅说："我教不了。"
　　她说："我出不了这个岛。"
　　她说："她爹教了。"
　　他说："黄老邪教她跑得快？"
　　她说："他教的。"
　　他说："教了什么。"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他不说，我也不问。"
　　他说："……"
　　他说："你连这个都不问？"
　　冯蘅说："我不问。"
　　她说："他教什么，是他和她的事。"
　　她说："我不问。"
　　□□蹲在那儿，抱着头。
　　他说："你这人真是——"
　　他说："算了。"
　　他说："我问你一件事。"
　　冯蘅说："你问。"
　　他说："你让她走，你不怕？"
　　冯蘅说："怕。"
　　他说："怕你还让她走？"
　　冯蘅说："怕和让不让，是两回事。"
　　他说："什么两回事？"
　　冯蘅说："我跟你讲个道理。"
　　她说："你有一条命欠着我。"
　　他说："我欠着！"
　　她说："我什么时候跟你要，你什么时候给。"
　　他说："对！"
　　她说："我要是天天跟在你要，你烦不烦。"
　　他说："烦！"
　　她说："我要是天天跟在你要，你这一辈子别的事都做不成。"
　　他说："……"
　　他说："那你要不要？"
　　冯蘅说："我不要。"
　　她说："我记着，我不天天要。"
　　她说："她也是一样。"
　　她说："我怕她出事，我天天把她叫回来——"
　　她说："她这一辈子别的事都做不成。"
　　她说："所以我不叫。"
　　她说："我让她走。"
　　她说："她走了，我天天听船。"
　　她说："听船是我的事。"
　　她说："她走是她的事。"
　　□□蹲在那儿，抱着头想了很久。
　　他说："我想不明白。"
　　冯蘅说："你想不明白什么。"
　　他说："我想不明白你怎么忍得住。"
　　冯蘅说："我忍不住。"
　　他说："你忍不住？"
　　她说："我忍不住。"
　　她说："我天天坐在院门口听船。"
　　她说："有橹声我就坐直，听完了不是我就靠回去。"
　　她说："一天七八回。"
　　她说："我上个月还咳了血。"
　　□□抬起头。
　　他说："你咳血了？"
　　冯蘅说："咳了。"
　　他说："因为你听船？"
　　她说："因为用心。"
　　她说："听船也是用心。"
　　她说："用心一次，短一截。"
　　他说："……"
　　他说："短什么？"
　　冯蘅说："短命。"
　　□□坐在地上了。
　　他把两条腿伸直，伸得笔直。
　　他说："你……"
　　他说："那你别听啊。"
　　冯蘅说："我不听？"
　　她说："我不听，我更用心。"
　　她说："我不坐在那儿听，我就躺着想。"
　　她说："躺着想比坐着听更费。"
　　她说："坐着听，我听着听着就过去了。"
　　她说："躺着想，我想着就停不下来。"
　　她说："所以我坐着听。"
　　她说："坐着听，是我挑的少的那个。"
　　□□说："……"
　　他说："少的那个？"
　　她说："两个都是费，我挑少的那个。"
　　她说："一辈子都是这么挑的。"
　　那天下午，□□坐着没走。
　　他蹲在冯蘅椅子旁边，抱着膝盖。
　　他说："我这次来，是要跟你说一件事。"
　　冯蘅说："你说。"
　　他说："我在路上，听见一样事。"
　　冯蘅说："什么事。"
　　他说："我听见有人说，北边出了个厉害的姑娘。"
　　冯蘅说："……"
　　她说："多厉害。"
　　他说："不知道。"
　　他说："他们说她一个人，把一伙人耍得团团转。"
　　他说："说她笑嘻嘻的，说她年纪不大。"
　　他说："说她身边跟着一个又高又壮的傻小子。"
　　冯蘅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收紧了。
　　她说："那个姑娘，穿什么。"
　　他说："他们没说。"
　　她说："多高。"
　　他说："他们没说。"
　　她说："走路什么样。"
　　□□想了想。
　　他说："……他们说她走路一颠一颠的。"
　　冯蘅说："一颠一颠？"
　　他说："像一边腿短一点。"
　　冯蘅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说："是她。"
　　她说："她右腿比左腿短一点。"
　　她说："她跑起来一步重一步轻。"
　　她说："她八岁那年我听出来的。"
　　她说："是她。"
　　□□说："那她没事？"
　　冯蘅说："她没事。"
　　她说："她在耍人。"
　　她说："她耍人，说明她高兴。"
　　她说："她高兴，说明她没吃苦。"
　　她说："……"
　　她说："那跟着她的那个傻小子呢。"
　　□□说："不知道。"
　　他说："他们说那傻小子很听她的。"
　　冯蘅说："听她的？"
　　他说："听。"
　　她说："怎么个听法。"
　　他说："他们说，她说什么他做什么。"
　　她说："她让他往东他不往西？"
　　他说："不往西。"
　　冯蘅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你再听见什么，你来说。"
　　他说："我来。"
　　她说："你别去找她。"
　　他说："我不找。"
　　她说："你找着她，你别跟她说你见过我。"
　　他说："……"
　　他说："为什么。"
　　冯蘅说："她要是知道有人把她的信带给我，她就不写了。"
　　她说："她不写，我就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你只管跟我说，别跟她说。"
　　他说："……"
　　他说："那我不是成了替你打听的。"
　　冯蘅说："你欠我一条命。"
　　他说："……"
　　他说："好。"
　　他说："我替你打听。"
　　那天傍晚，□□要走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跑回来。
　　他跑到冯蘅椅子旁边，蹲下。
　　他说："你摸摸我。"
　　冯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的头发是硬的，扎手。
　　他闭上眼睛，待了一会儿。
　　睁开，他说："你瘦了。"
　　冯蘅说："我躺了四个月。"
　　他说："你别躺着。"
　　她说："我躺着我有力气。"
　　他说："……"
　　他说："那你坐着。"
　　她说："我坐着。"
　　他说："你坐着干什么。"
　　冯蘅说："我坐着听船。"
　　他说："……"
　　他说："我下次来，我给你带一样东西。"
　　冯蘅说："带什么。"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路上看见什么好玩我就带。"
　　她说："好。"
　　他说："我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过头。
　　他说："冯蘅。"
　　冯蘅抬起头。
　　——这是□□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他说："你要是有一天要我还那条命，你就跟我说。"
　　他说："你别自己扛着。"
　　冯蘅说："好。"
　　他说："你说'好'我不信。"
　　她说："我记着。"
　　他说："……"
　　他说："你记着啊。"
　　他说完，跑了。
　　跑到竹林那边，他还喊了一句：
　　"我早说该教她轻功！"
　　（第四十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老顽童第三回。<br>先说那句"我早说该教她轻功"。他其实上回想教蓉儿打架，蓉儿说"娘说打不过可以先跑"，他不干，说"跑也要跑得快"。这一回他跳起来又喊了一遍。<br>冯蘅说：你说得对。她爹教了。<br>——第二十六章结尾□□说的是"她学跑。那我教她一样别的——我教她怎么跑得快"。这一句在这里落了地。<br>再说她为什么"挑少的那个"。她说：听船也是用心，用心一次短一截。可是不听更费——不听就躺着想，躺着想比坐着听更费。两个都是费，我挑少的那个。一辈子都是这么挑的。<br>然后是那个消息。□□在路上听见北边出了个厉害的姑娘，笑嘻嘻的，走路一颠一颠，"像一边腿短一点"。<br>冯蘅闭上眼睛说：是她。她右腿比左腿短一点，她跑起来一步重一步轻——她八岁那年我听出来的。<br>她叮嘱他：你再听见什么来跟我说，你别去找她，你找着她也别说见过我。她要是知道有人把她的信带给我，她就不写了。<br>□□说："那我不是成了替你打听的。"<br>她说："你欠我一条命。"<br>最后：这是□□第一次叫她的名字。<br>明天更第四十四章。<br>ps：有读者问那个"傻小子"是谁。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