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一封信回来了 信走了两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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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第三个月到的。
那天早上她还在躺着。
哑叔从外头跑进来，跑得很急，一进门就比手势。
冯蘅说："慢点。"
哑叔慢不下来。他比：信，信，信。
冯蘅坐起来了。
她说："哪儿来的。"
哑叔比：码头。
她说："谁送的。"
哑叔比：一个走商的，他说是一个姑娘托的，给了他十文钱。
她说："十文？"
哑叔点头。
她说："那姑娘什么样。"
哑叔比：不高，瘦，穿青的。
冯蘅说："走路什么样。"
哑叔走了两步——一步重，一步轻。
冯蘅说："拿来。"
信是一张纸卷成的卷。
纸很脏，边上是黑的，像是在怀里揣了很久。
外头用一根麻绳系着，系了两个死结。
冯蘅接过来。
她的手抖了。
她解第一个结，解不开。她把绳子凑到眼前看，看不清。
她说："蓉儿的结不是这样打的。"
她说："她打的结是活结，一抽就开。"
她说："这个是死结。"
她说："这不是她打的。"
哑叔比：那是谁打的？
冯蘅说："是收信的人怕丢了，自己又系了一道。"
她说："她写了，交给一个人，那个人怕丢，又系了一道。"
她说："这一道系上，就说明这信走过不止一个人的手。"
她说："刀。"
哑叔递刀。
她把绳割断了。
纸展开了。
她把纸举到眼前。
她看不清——她的眼睛这几年看小字费劲，看远的不行，看近的也费劲。
她把纸举到窗前，举得很近，眯着眼。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第一个字是：娘。
她看清楚了。
她说："是她的字。"
她说："这个'娘'字，右边这一竖她写短了。"
她说："她八岁那年写'娘好'，也是短了一竖。"
她说："她十几年没改过来。"
她继续看。
信不长。
娘：
我还活着。
我往北走了两个月。走过三个府，两个州。路比我想的远，钱比我想的少。我在路上给人算过账，给人写过信，给人看过一回病——那回我用了娘教的方子，那个人好了。
娘，我认得出人了。我认得出谁要骗我，谁只是傻。我认得出谁对我好是为了要东西，谁对我好就是对我好。这个娘教过我，我在纸上会背，现在我会在街上看。
娘，岛上那第十二盏灯，我在海上回头的时候看见了。我看了它一夜。
蓉儿
冯蘅看着那张纸。
她看了很久。
她一直举着，举得胳膊发酸，也没放下。
她说："哑叔。"
哑叔在她跟前。
她说："你念。"
哑叔不识字。
她说："……"
她说："你去叫人。"
她说："叫曲灵风来。"
哑叔去了。
曲灵风来了。
他拄着棍，走得慢。走到床前，他站着。
冯蘅把信给他。
她说："你念。"
曲灵风接过来。
他念了。
念得很慢，一字一字。
念到"我还活着"，他停了一下。
念完，他把信递回去。
冯蘅说："念完了？"
他说："念完了。"
她说："有没有落字。"
他说："没有。"
她说："你再念一遍。"
他又念了一遍。
念到"娘，岛上那第十二盏灯"的时候，冯蘅抬手，把脸挡住了。
她挡了很久。
曲灵风站在那儿，没说话。
后来她把手放下来。
她说："你去吧。"
曲灵风去了。
走到门口，他说："师母。"
冯蘅说："你说。"
他说："那盏灯，我天天添油。"
她说："我知道。"
他说："油没了，我去山下买。"
她说："我知道。"
他说："……"
他说："师母，蓉姑娘会回来的。"
冯蘅说："我知道。"
她说："她回不回，灯都点着。"
那天她把那封信读了七遍。
第一遍她自己看。
第二遍到第七遍，她叫了四个人来念——曲灵风、冯默风、哑叔（哑叔不识字，他听）、还有一个偶尔上岛的船家。
她每叫一个人，就说一遍："你念。"
念完，她说："有没有落字。"
每个人都说没有。
第七遍念完，她说："好。"
她说："没有落字。"
她说："那就是这些字。"
她说："不多不少，就是这些。"
那天下午，她做了一件事。
她让人把那个装信的匣子拿来。
她打开匣子，把前十封信拿出来，摊在床上。
她把这一封也放进去。
放好以后，她一封一封重新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
她说："十一封。"
她说："这一封最长。"
她说："前头十封加起来，没有这一封长。"
她说："她出岛十回，写了十封，都没有这一封长。"
她说："因为前头十封都是回来以后写的。"
她说："回来以后写，是补的。"
她说："这一封是路上写的。"
她说："路上写的，才是真的。"
那天夜里，她躺着。
她躺着，把那封信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过到第三行的时候，停住了。
——"我在路上给人算过账，给人写过信，给人看过一回病。"
她心里说：她给人看病。
她说：她用了我教的方子。
她说：那个人好了。
她说：她没说那个人是什么病，她没说她用的什么方子。
她说：她只说'那个人好了'。
她说：她知道我要问什么，她不给我问的余地。
她说：这孩子。
她躺在那儿，把手放在被子上。
她心里又说：她没钱了。
她说：她写'钱比我想的少'。
她说：她不写'娘给我钱'。
她说：她知道我要给她钱，她不要。
她说：她八文钱买了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她说她想到了还是买了。
她说：想到了还是做。
她说：她现在就是这么做的。
第二天，她开始写回信。
她让人把纸笔拿来。
她说："你们出去。"
屋里没人了。
她把纸铺在膝上——她坐不起来，她让人在她膝上垫了一块板。
她磨墨。
磨了半刻钟。
她把笔拿起来。
她在笔尖上看了看，把一根杂毛择掉。
然后她写下第一行。
蓉儿：
写完，她停住了。
她停了很久。
她心里过的东西很多：她要问她在哪儿，她要问她钱够不够，她要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要问她有没有生病，她要问她认不认得路，她要问她那封信走过几个人的手，她要问她为什么不在信上写归期。
她过了很久。
然后她提笔，写第二行。
她写的是：
活着就好。
写完，她又停了。
她想：要不要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想了很久。
她没有写。
她提笔写第三行。
钱够不够。
写完，她又停了。
她想：她要是说不够，我要怎么给她送。
她想了很久。
她把这一行划掉了。
划掉，她在旁边写了三个字：
不够就说。
然后她写第四行。
你走一步，写一句。半句也行。
写完，她把笔搁下。
她看着那张纸。
四行。
她说："四行够了。"
她说："我不能写长。"
她说："我写长了，她就要回长的。"
她说："她回长的，她就要停下来写。"
她说："她停下来写，她就走得慢。"
她说："走得慢，她在外头就多一天。"
她说："多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
她说："所以我不写长。"
那天傍晚，她让人把信送走。
她说："送到码头。"
她说："给走商的船。"
她说："给十文。"
她说："你说：往北，找一个穿青衣的姑娘，一步重一步轻。"
她说："找不着就算了。"
她说："找着了，你把信给她。"
她说："她要是问你谁让你送的，你说：一个岛上有一片竹子的人家。"
哑叔去了。
去了半天，回来比手势：给了。
冯蘅说："给了？"
哑叔点头。
她说："船什么时候开。"
哑叔比：明天早上。
她说："好。"
她说："那封信要走多久。"
哑叔比不出来。
她说："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就不知道。"
她说："我不算。"
（第四十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一封信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