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潮生时她还在》吴带当风画竹枝

41、岛上空了 女儿走后的

　　头七天，她什么都没做。
　　第一天她躺着。第二天她躺着。第三天她坐起来了，坐了半个时辰，又躺下。
　　第四天她让人把她扶到廊下。
　　她坐在那张椅子上。
　　她坐着，看院子。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东厢，灶间，药地那边的坡，西边那棵老树，树底下第十一盏灯。
　　傻姑蹲在廊柱旁边，两只手抱着膝盖。
　　冯蘅说："她走了几天了。"
　　傻姑说："点灯。"
　　冯蘅说："我问你她走了几天。"
　　傻姑说："点灯。"
　　冯蘅说："……"
　　她说："天还没黑。"
　　第五天，她开始听船。
　　她让人把椅子挪到院门口，摆在能听见东边的那一侧。
　　她坐在那儿，听。
　　她听见海。海的声音一层一层，涨了落，落了涨。
　　她听见海鸥。海鸥叫的时候是三声一顿，叫完停很久。
　　她听见橹声。
　　——橹声来了，她就坐直了。
　　橹声近了，她听着。橹声靠了码头，停了。她听着下船的声音，脚步的声音，人说话的声音。
　　听完了，不是。
　　她就把背靠回去。
　　一天里她坐直七八回，靠回去七八回。
　　第七天，她咳血了。
　　不多，一口。
　　她咳在帕子里，帕子叠起来，塞进袖子。
　　哑叔看见了，要去叫人。
　　她说："别叫。"
　　她说："你今天听见几条船。"
　　哑叔比：三条。
　　她说："哪三条。"
　　哑叔比：一条渔船，一条南边来的，一条走商的。
　　她说："走商的那条，下来几个人。"
　　哑叔比：两个。
　　她说："他们说了什么没有。"
　　哑叔摇头。
　　她说："他们带信没有。"
　　哑叔摇头。
　　她说："……"
　　她说："好。"
　　她说："你明天去码头等着。"
　　她说："有船来，你先问一句：有没有桃花岛的信。"
　　她说："你问了，不管有没有，你回来告诉我。"
　　第八天，哑叔回来说：没有。
　　第九天：没有。
　　第十天：没有。
　　第十一天，哑叔回来说：有一条船，船家说，十天前在宁波见过一个姑娘，穿青衣，一个人，往北去了。
　　冯蘅说："往北？"
　　哑叔点头。
　　她说："多高。"
　　哑叔比了一个高度，比到自己的胸口。
　　冯蘅说："瘦不瘦。"
　　哑叔比：瘦。
　　她说："走路什么样。"
　　哑叔想了想。他走了两步——一步重，一步轻。
　　冯蘅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说："是她。"
　　她说："她往北去了。"
　　她说："她说过要去中原。中原在北边。"
　　她说："她没走错。"
　　哑叔比：师母高兴？
　　冯蘅说："我不高兴。"
　　她说："我知道她没走错，我不高兴。"
　　她说："我知道她活着，我也不高兴。"
　　她说："……"
　　她说："我这是怎么了。"
　　第十四天，□□说话了。
　　那天傍晚，天快黑了。傻姑去点灯，点完十一盏，又走到码头那边点第十二盏。
　　第十二盏亮了。
　　□□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那一点黄。
　　他看了很久。
　　他说："那盏灯。"
　　冯蘅说："我让点的。"
　　他说："点给谁看。"
　　冯蘅说："点给她看。"
　　他说："她离这儿几千里，她看得见？"
　　冯蘅说："看不见。"
　　他说："……"
　　他说："那你点它做什么。"
　　冯蘅说："我点着，我就当她看得见。"
　　他说："……"
　　他站着，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你怎么不拦她。"
　　冯蘅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她坐着，看着东边那一点黄。
　　过了很久，她说：
　　"我拦了。"
　　他说："你拦了？"
　　她说："我拦了。"
　　她说："我要三样，我一样都没要到。"
　　她说："我摔了一匣木片。"
　　她说："我这辈子没摔过东西。"
　　他说："……"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锁她。"
　　冯蘅说："锁她？"
　　她说："你锁过。"
　　她说："你锁了她十五年，她还是要跑。"
　　她说："你锁得住她的腿，你锁不住她的心。"
　　她说："她人在岛上，心在外头，那跟走了有什么两样。"
　　他说："……"
　　他说："那你就让她走。"
　　冯蘅说："我让她走。"
　　他说："你舍得？"
　　冯蘅说："……"
　　她说："我不舍得。"
　　她说："我不舍得，可是我让她走了。"
　　她说："这两样是两回事。"
　　她说："舍不舍得，是我自己的事。"
　　她说："让不让她走，是她的事。"
　　她说："我不能拿我的不舍得，去拦她的事。"
　　他站在那儿。
　　过了很久，他说："你这些年，一直在做这个？"
　　冯蘅说："做什么。"
　　他说："把你的事，和别人的事，分开。"
　　冯蘅说："对。"
　　他说："什么时候学会的。"
　　冯蘅说："我死过一回。"
　　她说："死了四十九天，我什么都没有。"
　　她说："我那四十九天里，天天在想：我还有什么事没做完。"
　　她说："我想了四十九天，我想出来一样。"
　　她说："我想明白：我这辈子做的很多事，都是拿我的不舍得，去拦别人的事。"
　　她说："我拦了，人家还是要做。"
　　她说："人家做了，我还多一样难受。"
　　她说："所以我活过来以后，我把这两样分开了。"
　　她说："分开以后我好过多了。"
　　他说："……"
　　他说："你分得干净？"
　　冯蘅说："分不干净。"
　　她说："分不干净，我天天坐在这儿听船。"
　　她说："我听船，就是分不干净。"
　　那天夜里，她躺着，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过到一半，停住了。
　　她心里说：我听船听了一个月。
　　她说：我听船，是我在用心。
　　她说：用心一次，短一截。
　　她说：我这一个月剪了多少。
　　她躺着，把手指按在被子上，一下一下数。
　　数到第三下，她停了。
　　她心里说：不算了。
　　她说：算了也是白算。
　　她说：剪都剪了，我算它做什么。
　　她说：我要算，我就算别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
　　她在心里开始算别的。
　　她算：蓉儿往北走了十天，走到哪儿了。中原多大，一个十六岁的姑娘一天走多少里，她带的钱够走几个月，她走完了钱不够怎么办。
　　她算到一半，胸口一紧。
　　她睁开眼。
　　她躺着，喘了几口气。
　　她心里说：我不算了。
　　她说：这条我也不算了。
　　她说：她自己会想。
　　她说：她十三岁买纸不买笔，她十六岁脚磨破了没有布。
　　她说：她想得起来的。
　　她说：她想不起来，她吃亏，她记住，就是学会了。
　　第二十一天，她做了一件事。
　　她让人把蓉儿屋里那张床收拾了。
　　她说："褥子晒了收起来。"
　　她说："被子叠好，放进箱子。"
　　她说："她那匣木片，搬到我这里屋来。"
　　哑叔搬了。
　　她把那匣木片放在自己床边。
　　放好，她说："她屋里的窗，关上。"
　　哑叔关了。
　　她说："门呢。"
　　哑叔要关。
　　她说："门别关。"
　　她说："门开着，我听得见。"
　　她说："她要是夜里回来了，我听得见脚步。"
　　哑叔站着，没动。
　　冯蘅说："开着。"
　　哑叔把门敞开了。
　　第三十天，她数了一遍信。
　　她让人把那个匣子拿来。
　　匣子里有十封信。
　　她一封一封拿出来，摊在床上。
　　她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数完，她说："十封。"
　　她说："这是第一封。"
　　她拿起宁波那一封，凑到眼前看。
　　看着看着，她说了一句。
　　她说："她那时候写'想娘'。"
　　她说："她今年十六，她不写了。"
　　她说："不是不想。"
　　她说："是她知道写了我要难过。"
　　她说："……"
　　她说："这孩子。"
　　（第四十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讲"岛上空了"。<br>先说她听船。一天里她坐直七八回，靠回去七八回——橹声来了她坐直，听完了不是，她就靠回去。<br>再说□□那句"你怎么不拦她"。<br>她的回答是我这一章最想写的：舍不舍得，是我自己的事；让不让她走，是她的事。我不能拿我的不舍得，去拦她的事。<br>然后是她那四十九天。她说她死的那四十九天里天天在想"我还有什么事没做完"，想出来一样：我这辈子做的很多事，都是拿我的不舍得去拦别人的事。人家还是要做，人家做了，我还多一样难受。<br>所以她活过来以后把这两样分开了。<br>分开以后她好过多了——可是分不干净。她说：分不干净，我天天坐在这儿听船。<br>最后交代一句：她让人把蓉儿屋里的褥子晒了收起来，被子叠好放进箱子，木片匣搬到自己床边。窗关上，门不关。<br>她说：门开着，我听得见。她要是夜里回来了，我听得见脚步。<br>明天更第四十二章。<br>ps：有读者问冯蘅会不会等疯。她不会疯。她只是听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