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三条退路（卷二完） 她教了三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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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教了十一天。
从吵架第二天开始，教到蓉儿走的前一天。
一天教一样。有的教一天，有的教半天。
蓉儿记在纸上——她现在跟她娘说话，凡是记要紧的，都写下来。
这是她自己定的规矩。
第一天，她教"怎么回来"。
她说:"你走出去，你要记住你走过的地方。"
她说:"不是记地名。地名会改。"
她说:"你记三样不会改的东西。"
她说:"第一样，水往哪儿流。"
她说:"你走过一条河，你看水往哪边走。你回来的时候逆着它走，你就走回到上游。"
她说:"第二样，山的哪一面有树。"
她说:"南面的树比北面密。你迷了路，你找树密的那面，那边是南。"
她说:"第三样，路边的石头。"
她说:"大石头不会搬。你走出十里，你回头看，你记住那块石头的样子。"
她说:"你记住了，你回来的时候你认得它。"
她说:"你认得它，你就知道你快到家了。"
蓉儿说:"那我要是走到没有河也没有山的地方呢。"
冯蘅说:"那你就问。"
她说:"你问的时候，你不要问'桃花岛在哪儿'。"
她说:"你问'往东怎么走'。"
她说:"你问'桃花岛在哪儿'，人人都要问你为什么要去。"
她说:"你问'往东怎么走'，人人都能答你。"
第二天，她教"回不来怎么办"。
她说:"你回不来，有一样东西能替你回来。"
蓉儿说:"什么。"
冯蘅说:"信。"
她说:"你走一步，你写一句。"
她说:"你写不了一整封，你写半句。"
她说:"半句托给一个人，托给一个船家，托给一个讨饭的，托给一个你不认识的孩子。"
她说:"你给他两文钱。"
她说:"你不给他钱，他也能带。可是给了钱，他一定带。"
她说:"你托十个人，有一个人送到，就够了。"
她说:"你要是连半句都写不了——"
她说:"你就说。"
她说:"你跟那个人说:'你去江南，你找一个岛上有一片竹子的人家，你告诉他们我还活着。'"
她说:"你说了这一句，他记不住，可是他能记住'竹子'和'还活着'。"
她说:"他走到哪儿说到哪儿，总有一天会有人听见。"
蓉儿说:"那要多久。"
冯蘅说:"不知道。"
她说:"也许一年，也许三年。"
她说:"可是它一定比人走得快。"
她说:"你走一年走不到，它一年能到。"
第三天到第九天，她教的是杂的。
她教蓉儿怎么看一张药方是真是假——"方子上要是有一味你没听过，你别吃。"
她教她怎么在陌生地方找水——"你找蚂蚁。蚂蚁往高处爬，找的是干处；你跟着它们走，往下走半里，有水。"
她教她怎么跟人借钱——"你借十文，你还十二文。你还不上的时候，你先写一张纸给他，说你欠多少。"
她教她怎么跟人翻脸——"你翻脸之前，先看清楚门在哪儿。"
她教她怎么睡觉——"你睡在陌生地方，你头朝门。你头朝门，有人进来你先看见。"
她教她怎么丢东西——"你身上带的东西，最要紧的那一样放两处。你丢了一处，还有一处。"
她教她怎么数日子——"你每过一天，你在绳上打一个结。你打了三十个，你就知道你走了一个月。"
第九天她教完了，她说:"我教完了。"
蓉儿说:"才九样。"
冯蘅说:"九样够你活。"
她说:"剩下的你吃亏，你记住，就是学会了。"
第十天，她教最后一样。
那天她起得很早。她让人把她扶到院里，坐在廊下。
她说:"蓉儿。"
蓉儿过来。
冯蘅说:"我今天教你三条退路。"
蓉儿说:"退路?"
冯蘅说:"退路。"
她说:"你记牢了。这三条，你一辈子都用得上。"
她说:"第一条。"
她说:"岛上的灯。"
她说:"岛上有十一盏灯，天黑了傻姑一盏一盏点。"
她说:"你走到海上，你夜里回头看。你要是看得见十一盏灯，你就知道家在哪儿。"
她说:"你要是只看见十盏，那是别的人家。"
她说:"你要是一盏都看不见——"
她说:"那你就往有灯的方向走。"
她说:"走不动了，你就停下。停下了，你第二天再走。"
她说:"你别在黑里乱走。黑里乱走的人，走到哪儿都不知道。"
蓉儿说:"记着了。"
她说:"第二条。"
她说:"东边礁石底下有一条船。"
蓉儿抬起头。
冯蘅说:"那条船，岛上知道的人有三个。我，你爹，冯师兄。"
她说:"冯师兄每季度去看一次，刷一遍桐油。"
她说:"船不大，一个人能划。船上有桨，有一小桶水，有一袋干粮——干粮是冯师兄换的，他一年换两回。"
她说:"你要是有一天，回不到码头——"
她说:"你回不到码头，你就往东边礁石底下走。"
她说:"船在那儿。"
她说:"你上了船，你划。"
她说:"你划出去，你别回头找岛。"
她说:"你往外划。划出去三里，你回头，你就看得见十一盏灯。"
她说:"那时候你再往回划。"
她说:"你要是往外划，划不到三里你就划不动了——"
她说:"那你就漂着。"
她说:"漂着的人，总有一天会被船看见。"
蓉儿说:"娘。"
冯蘅说:"你说。"
蓉儿说:"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那条船是给我留的。"
冯蘅说:"我今天告诉你。"
她说:"那条船，是给你留的。"
她说:"我留了十三年。"
她说:"你十三岁那年我画阵图，我把那条船画在最角落，画得很小。"
她说:"你那时候问我'这儿有船吗'，我说有。"
她说:"你问'我怎么不知道'，我说你不知道。"
她说:"我今天告诉你。"
蓉儿说:"……"
她说:"娘。"
冯蘅说:"嗯。"
蓉儿说:"我要是永远用不上它呢。"
冯蘅说:"那最好。"
她说:"最好你一辈子用不上。"
她说:"它在那儿，跟你用不用不相干。"
她说:"第三条。"
她说:"第三条是你爹。"
蓉儿愣住了。
她说:"我爹?"
冯蘅说:"你爹。"
她说:"你记住这一条:你走投无路的时候，你去你爹那儿。"
她说:"他脾气坏，他嘴毒，他不认错。"
她说:"可是你要是走投无路了，你去他那儿，他不会不认你。"
她说:"你去了，你不用说很多话。"
她说:"你就说一句:'爹，我打不过。'"
她说:"你说了这一句，剩下的他来。"
蓉儿说:"……"
她说:"娘。"
冯蘅说:"嗯。"
蓉儿说:"那我要是连爹都找不着呢。"
冯蘅说:"那你就在原地坐着。"
她说:"你坐着，你别乱走。"
她说:"你乱走，你就越走越远。"
她说:"你坐着，你爹会来找你。"
她说:"他找不着你，他就一座岛一座岛地问。"
她说:"他问一辈子。"
第十一天，蓉儿走。
那天早上，冯蘅没有出屋。
她躺在里屋，闭着眼。
蓉儿在门口站着，站了很久。
她说:"娘。"
冯蘅说:"你走。"
蓉儿说:"我不等你送?"
冯蘅说:"我不送。"
蓉儿说:"为什么。"
冯蘅说:"我送到渡口，你要回头看我。"
她说:"你回头看我，你就走不动了。"
她说:"我不送，你走得干净。"
蓉儿说:"……"
她说:"娘。"
冯蘅说:"嗯。"
蓉儿说:"桌上那个锦囊。"
冯蘅说:"你拿。"
她说:"你到了船上再拆。"
她说:"你在岛上拆，你又要回头。"
蓉儿走了。
她走出院门。
她走得很快——一步重一步轻。
冯蘅躺在里屋，听着。
她听着那脚步出了院门，穿过竹林，往码头去了。
脚步声越来越小。
后来听不见了。
她躺着，听着。
她听风，听鸟，听远处海上的橹声。
她听了很久。
后来她说:"哑叔。"
哑叔进来。
她说:"扶我起来。"
哑叔扶她坐起来。
她说:"你去把那个匣子拿来。"
哑叔拿来了。
那是装信的匣子。
她打开，把信一封一封拿出来，摊在床上。
她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十封。
她数完，说:"十封。"
她说:"她走了十回。"
她说:"第十回我没有数日子。"
她说:"这一回我不数了。"
她说:"我数不动。"
她把信一封一封放回去。
放回去了，她又拿出来。
拿出来，她一封一封看。
她看不清——她眼睛这几年看小字费劲。她把信举到眼前，凑得很近。
第一封她看了很久。
那是宁波那一封。
娘:
我到宁波了。宁波很大。码头很大，船很多，人很多。有人在喊号子，喊得我耳朵疼。
我买了一把梳子给你。梳子上有一朵花，刻得不好，我看了三家才挑了这个。
船上很吵。我躺在那儿想娘。
蓉儿
她看着这一封。
看了很久。
她说:"她那年十三。"
她说:"她那时候写'想娘'。"
她说:"她今年十六，她不写了。"
她说:"不是不想。"
她说:"是她知道写了我要难过。"
那天下午，她让人把她扶到院里。
她坐在廊下。
她说:"哑叔。"
哑叔过来。
她说:"你数灯。"
哑叔比:数灯?
她说:"你数。"
她说:"今天点了几盏。"
哑叔去数。
数完回来，比了十一根指头。
冯蘅说:"十一。"
她说:"她在海上要是回头，她看得见十一盏。"
她说:"她要是看不见，那就是天还没黑透。"
她说:"天黑透了，傻姑就点了。"
那天傍晚，傻姑点灯。
她点第一盏的时候，冯蘅说:"等一下。"
傻姑停下来。
冯蘅说:"你今天点十二盏。"
傻姑说:"十一。"
冯蘅说:"今天十二。"
她说:"你多挂一盏。"
她说:"挂在码头那边。"
傻姑说:"……"
她说:"点灯。"
冯蘅说:"你去挂。"
她说:"挂高了，让海上看得见。"
哑叔去了。他在码头那边的石头上，又立了一根杆子，挂了一盏灯。
天黑透了。
傻姑一盏一盏点。
点到第十二盏的时候，她走到了码头那边。
她搬凳子，站上去，跳了两下。
点着了。
冯蘅坐在廊下，看着东边。
她看不清——她看不见那第十二盏。
可是她知道它亮着。
她坐着，看着那一片黑。
她说:"哑叔。"
哑叔在她身后。
她说:"这盏灯，从今天起，天黑就点。"
她说:"点到什么时候为止。"
哑叔比:到什么时候?
冯蘅说:"没有时候。"
她说:"天天点。"
她说:"下雨也点，刮风也点。"
她说:"油尽了就添。"
她说:"岛上没有油了，你就去山下买。"
她说:"一直点。"
哑叔比:一直?
冯蘅说:"一直。"
那天夜里，蓉儿在船上拆开了那个锦囊。
锦囊是蓝布的，很小，用一根细绳系着。
她解开。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张纸，折了很多道。
一样是一小包药。
她先打开那张纸。
纸上写着三行字，是她娘的字。字写得歪，笔画发抖。
一、岛上的灯。十一盏，天黑就点。
二、东边礁石底下有一条船。一个人能划。
三、你爹。你就说一句:爹，我打不过。
三行底下，还有一行。
那一行写得更小，写在纸的最底下，像是不打算让人看见。
写的是:
打不过就回家。
蓉儿在船上看完，把纸折好，放回锦囊。
她把锦囊收进怀里。
她收好以后，站起来，走到船尾，往东看。
天全黑了。
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
她看了很久。
后来她看见了。
东边很远的地方，有一点黄。
一点。
孤零零的一点。
她看着那一点黄，看着船一点点往外走。
看了一夜。
（第四十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三条退路（卷二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