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你和我爹一样 蓉儿说要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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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蓉儿说她要去中原。
她说这话的时候，冯蘅在廊下坐着，正在听哑叔念一味药的分量。
蓉儿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她说："娘。"
冯蘅说："你说。"
她说："我要去中原。"
冯蘅说："去多久。"
蓉儿说："半年。"
冯蘅没有立刻说话。
她坐着，把手里的那味药放回匣子里。
她说："半年。"
她说："中原多大。"
蓉儿说："我不知道。"
冯蘅说："你不知道多大，你要走半年。"
蓉儿说："我走一步算一步。"
冯蘅说："你走一步算一步，你走到哪儿算一站。"
她说："你要是走丢了，我在岛上等多久。"
她说："半年以后你没回来，我等一年？"
她说："一年以后你没回来，我等两年？"
她说："你告诉我，我按哪个等。"
蓉儿说："我回不来我会写信。"
冯蘅说："信走一个月。"
她说："你写一年，我收十二封。"
她说："这十二封里，我天天在算你是死是活。"
蓉儿说："娘。"
冯蘅说："你说。"
蓉儿说："我十六了。"
冯蘅说："你十六。"
蓉儿说："宁波我去过，泉州我去过。"
她说："岛上这四亩药地，我闭着眼闻得出来哪一味在哪儿。"
她说："阵图的东半边我能走。"
她说："十一盏灯我能点。"
她说："我认得一千多个字。"
她说："娘，我在这岛上十六年，我什么都会了。"
冯蘅说："你什么都会了？"
蓉儿说："我会了。"
冯蘅说："你认得一样东西吗。"
蓉儿说："什么。"
冯蘅说："人。"
她说："你在这岛上认得的人，一共七个。"
她说："我，你爹，哑叔，曲师兄，冯师兄，傻姑，还有你自己。"
她说："这七个人里头，六个是看着你长大的。"
她说："剩下那一个是你自己。"
她说："这七个人，你一个都不用防。"
她说："你出了岛，你遇上的人，头一件想的就是从你这儿拿点什么。"
她说："你认不认得出。"
蓉儿说："……"
她说："我认得出。"
冯蘅说："你怎么认。"
蓉儿说："娘教过我。看眼睛，看手，看他怎么对底下人。"
冯蘅说："我教过你。"
她说："我教过你，你没用过。"
她说："你在纸上认得，和你在街上认得，是两回事。"
她说："纸上那三样，你背得出来。街上那个人站在你面前，他对你笑，他给你让路，他还给你端一碗水——"
她说："那时候你还认不认得出。"
蓉儿站着，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我就学。"
冯蘅说："你学？"
她说："我出了岛我就学。"
她说："我要是在岛上，我一辈子学不会。"
冯蘅说："……"
她说："蓉儿。"
她说："我不是不让你去。"
蓉儿说："那你让我去。"
冯蘅说："我要三样。"
她说："第一样，五日一信。"
她说："不管你在哪儿，五天一条船。"
她说："一句就够：到哪儿了，什么时候往回走。"
她说："第二样，路线。"
她说："你走之前，把你打算走的路写下来。"
她说："写不全不要紧，你写到哪儿算哪儿。"
她说："你到了一处，你要是改了路，你补一封。"
她说："第三样，归期。"
她说："你说半年，你就写下来：哪一天。"
她说："到了那一天你没回来，你再写一封，说你晚多久。"
她说："三样。"
她说："你给我三样，我就让你走。"
蓉儿说："我一样也给不了。"
冯蘅说："为什么。"
蓉儿说："五日一信——我要是走到没有船的地方呢。"
她说："路线——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要走哪条路。"
她说："归期——我要是半年回不来呢。"
她说："娘，你这三样，是要我把没走过的路先走一遍。"
她说："我要是能先走一遍，我就不必去了。"
冯蘅说："……"
她说："那你就不要去。"
蓉儿说："娘！"
——这一声很高。
廊下的傻姑转过头来看。
院子里干活的人停了手。
冯蘅坐着，没有动。
蓉儿说："你和我爹一样。"
冯蘅说："什么。"
蓉儿说："你和我爹一样，都要把我关在岛上。"
她说："我爹从前锁着我，我不怕，因为他锁不住。"
她说："你不一样。"
她说："你不锁我。"
她说："你给我三样东西，我做不到，我就走不了。"
她说："你比锁着我还狠。"
她说："锁着我，我知道我要跑。"
她说："你这样，我不知道我在被关着。"
她说："我还以为是我自己不够好。"
冯蘅站起来。
——她站起来了。她这两年站起来要人扶，这一次她自己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以后，往前走了一步。
她抬手，把廊下小几上那一匣木片扫了下去。
木片撒了一地。
一片一片，落在砖上，噼里啪啦响。
满院子都是字。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蓉儿站在那儿，没有动。
冯蘅站在那儿，喘。
她喘了几口气。
她说："捡起来。"
蓉儿不动。
她说："捡起来。"
蓉儿蹲下去，一片一片捡。
捡了半个时辰。
捡完，她把木片放回匣子里，匣子放回小几上。
她说："娘。"
冯蘅说："你说。"
蓉儿说："你手抖。"
冯蘅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在抖。
她说："我知道。"
她说："你坐下。"
蓉儿在地上坐下了。
冯蘅坐回椅子上。
她坐着，喘了很久。
后来她开口了。
她说："我跟你爹不一样。"
蓉儿说："……"
冯蘅说："你爹锁你，是因为他要你在。"
她说："我要那三样，是因为我要你回来。"
她说："这是两回事。"
她说："可是你说对了一样。"
她说："你说'你比锁着我还狠'——这句你说对了。"
她说："我不知道我这么狠。"
她说："我今天才知道。"
她停了很久。
她说："蓉儿。"
蓉儿说："在。"
冯蘅说："我服个软。"
蓉儿抬起头。
冯蘅说："我不是怕你走。"
她说："我是怕你走的时候，我还没教完。"
她说："你宁波回来，你脚上磨了两个泡，你没有布。"
她说："你泉州回来，你买了个东西，你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说:"你这两样，我都教过你。"
她说:"我教过你，你还是没学会。"
她说:"那说明我教得不够。"
她说:"我教得不够，你走出去，你就要自己吃亏。"
她说:"我怕的不是你走。"
她说:"我怕的是你走出去以后，吃亏吃在我没教到的地方。"
她说:"那笔账要算在我身上。"
蓉儿坐在地上。
她说:"娘。"
冯蘅说:"嗯。"
蓉儿说:"那你教完我。"
她说:"你教完了我就走。"
冯蘅说:"我教不完。"
她说:"我教不完，你也得走。"
她说:"这两样是两回事。"
她说:"我不等你教完。"
她说:"我从明天开始教。"
她说:"我教到你走的那一天。"
她说:"那一天我教到哪儿，你就学到哪儿。"
她说:"剩下的，你自己吃亏。"
她说:"你吃亏了，你记住。"
她说:"记住了就是学会了。"
那天晚上，冯蘅躺着。
她躺着，把手放在被子上。
她的手还在抖。
她心里在过一件事。
——她今天摔了一匣木片。
她这辈子摔过两回东西。
第一回是她刚睁眼那天，她摔了一碗药——不对，那是她端不动。
她这辈子真正摔东西，今天是第一回。
她心里说:我摔了。
她说:我摔了，我服了软，我说了'我还没教完'。
她说:我说出来了，它就在这儿了。
她说:我不能收回去了。
她说:收回去，蓉儿就再也不信我了。
她躺着，把明天要教的东西在心里排了一遍。
她排的是这样几样:
怎么回来。
回不来怎么办。
什么时候不用回来。
她排到第三样的时候，停住了。
她停在那儿，很久没有往下排。
她心里说:第三样我教不了。
她说:第三样要她自己学会。
她说:我顶多告诉她有这一样。
她把手从被子上收回来，摸到枕边那块凉的东西。
她摸着它，摸了一会儿。
她说:"不知道就不知道。"
她说:"我不猜。"
（第三十九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你和我爹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