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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玉棺 西边搭了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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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早上,她问:"西边那个棚子,是做什么的。"
□□正在给她倒水。
他的手停了一下。
水满了,溢出来,浇在几上。他没管。
她说:"我问一句。"
他说:"搭着放东西。"
她说:"放什么。"
他说:"木料。"
她说:"什么木料要搭棚子放。"
他说:"怕雨。"
她说:"哦。"
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递回去。
他说:"你别问了。"
她说:"我还没问完。"
他说:"你不问了。"
她说:"好。"
她不问了。
她躺了一上午,一句话都没说西边。
她问了别的。
她问:"蓉儿一天吃几回。"
他说:"四回。"
"谁喂的。"
"我。"
她说:"你会喂?"
他说:"米汤。"
她说:"光喝米汤?"
他说:"……"
她说:"她四十九天光喝米汤。"
他说:"她没饿着。"
她说:"她没饿着,可她也没长。"
他不说话了。
她说:"岛上有没有羊。"
他说:"有。"
她说:"挤奶。"
他说:"羊不肯。"
她说:"你去挤。"
他说:"我不会。"
她说:"你不会开方子你会开,你不会挤奶你不会挤。"
他说:"……"
她说:"哑叔会。"
他说:"哑叔会。"
她说:"那让哑叔挤。"
他说:"好。"
她说:"一天喂四回,一回别喂太多。喂完了竖着抱,拍背,拍出嗝来再放下。"
他说:"好。"
她说:"你记牢了。"
他说:"记牢了。"
她说:"你拿笔记下来。"
他说:"我记得住。"
她说:"你记不住。"
他说:"我记不住?"
她说:"你连一件衣裳的颜色都记错。"
他站起来,走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手里拿着纸和笔。
他坐下,说:"你念。"
羊奶的事交代完,已经快中午了。
她躺着,闭着眼睛。
她没睡。她在听。
她听外面的风,听哑叔在灶间的动静,听孩子在隔壁哭了两声又不哭了。
她还听另一件事——她听□□的脚步声。
他的脚步声在窗外经过了两回。第一回往东,第二回往西。
往西的那回,他在外头站了很久。
她睁开眼睛。
她说:"哑叔。"
哑叔进来。
她说:"你扶我起来。"
哑叔摆手,指了指门外——意思是师父说了不能。
她说:"我不出去。我坐一会儿。"
哑叔还是摆手。
她说:"那我自己来。"
她两只手撑着床沿,撑了三次,坐起来了。
坐起来眼前没黑。
她坐着喘了三口气,把腿挪到床边,脚踩到地上。
地是凉的。
她说:"鞋。"
哑叔把鞋拿来,蹲下给她穿。
穿好了,她扶着哑叔的肩,站起来。
站了一会儿,稳了。
她说:"走。"
哑叔不动。
她说:"我不出这个院子。"
哑叔看了她很久,慢慢点了头。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
从卧房到院门,一共三十七步。她数着。
三十七步,她歇了四次。
院子里有风。风一吹,她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墙才没倒。
她抬头。
院子西边,隔着一片竹子,能看见一个棚子的顶。
棚子搭得很急,木架子,上头苫了草席。草席压着石头,压得很密——压得密是为了防雨,也为了防人看。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棚子顶。
她看了很久。
她说:"哑叔。"
哑叔在她旁边。
她说:"你扶我过去。"
哑叔摇头。
她说:"我不进去。我就在边上看看。"
哑叔还是摇头。
她说:"我不看,我心里就有一样东西放着。放着的东西越多,我越睡不着。"
哑叔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绕过竹子,棚子就在眼前。
棚子底下,一口棺。
玉的。
不是全玉——是玉料拼的,一块一块,拼到一半。棺身拼了七成,棺盖还只是一块整料,没开。
玉是白的,白里带青,打磨过一半,磨过的地方亮,没磨的地方糙。
旁边堆着工具:凿子、锤子、砂纸、一盆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白粉。
她站在棚子外头,看着。
她问:"哑叔,这棚子搭了多少天了。"
哑叔比了个手势。
她说:"三十几天?"
哑叔点头。
她说:"他天天来?"
哑叔点头。
她说:"一天来多久。"
哑叔比了大半天。
她说:"大半天。"她说,"剩下小半天呢。"
哑叔指了指卧房那边。
她没再问。
她扶着哑叔的胳膊,往前走了三步,走到棺边。
她伸手,摸了摸棺口。
玉是凉的。凉得像冰,凉得她的手一放上去就缩了一下。
她又放上去。
这一次她摸得久一点。她顺着棺口的边摸过去,摸到一块接缝的地方。接缝对得很齐,齐得看不出来——那是一锤一锤凿出来的,一寸一寸磨出来的。
她心里算:一口玉棺,从开料到拼成,一个人做,最快也要一年。他做了三十几天,做了七成。
三十几天做七成。
她说:"哑叔。"
哑叔看着她。
她说:"他这三十几天,没睡过。"
哑叔低下头。
她回到屋里,躺下,躺了半个时辰。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他说:"你下床了。"
她说:"嗯。"
他说:"谁让你下床。"
她说:"我自己。"
他说:"哑叔。"
哑叔在门外,低着头。
她说:"你要罚就罚我。"
他说:"你站都站不稳。"
她说:"我站得稳。"
他说:"你扶着墙走的。"
她说:"我扶着墙走的,也是我自己走的。"
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
她说:"西边那个棚子,"她说,"拆了。"
他没说话。
她说:"拆了。"
他说:"不拆。"
她说:"为什么不拆。"
他说:"放着。"
她说:"放着做什么。"
他说:"……"
她说:"你等着我再死一回?"
他说:"你不会死。"
她说:"我会死。"
他说:"你不会。"
她说:"药师。"
他说:"你说。"
她说:"人人都会死。"
他说:"你不会。"
她说:"我要是会呢。"
他说:"那口棺是给你留的。"
她说:"我知道是给我留的。"
她说:"我不是嫌它不好。"
她说:"我是说,你现在天天去看它,你一天去大半天,你去了三十几天。"
她说:"你去了三十几天,剩下小半天你在我床边坐着。"
她说:"你一天也没睡过。"
她说:"你这样下去,我先死还是你先死,还不知道。"
他说:"我不累。"
她说:"你撒谎。"
他说:"我不累。"
她说:"你手抖。"
他把手藏到身后。
她说:"你倒水洒了一桌,你端药端不稳,你盖棋枱盖不上——"
他说:"棋枱我盖上了。"
她说:"你盖了三次才盖上。"
他没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拆了。"
他说:"不拆。"
她说:"那我自己拆。"
他抬起头,"你拆不动。"
她说:"我拆得动。"
他说:"你连碗都端不稳。"
她说:"碗是碗,棚子是棚子。"
她说完,就要下床。
他一把按住她。
"你躺下。"
她说:"我不躺。"
他说:"你躺下。"
她说:"你不拆,我就去拆。我今天拆一根,明天拆一根。我拆到你肯自己拆为止。"
他说:"……"
她说:"你按着我做什么。你按得住今天,按不住明天。"
他松了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住。
他说:"你躺一天。"
她说:"我躺半天。"
他说:"一天。"
她说:"半天。"
他说:"……"
她说:"半天。你要是不答应,我现在就去。"
他说:"半天。"
她说:"记牢了。"
他说:"记牢了。"
她只躺了半个时辰。
他不在屋里——他出去了,往东边去了,说是去看岛上那几株茶花。
她等他走远了,撑着坐起来。
哑叔不肯扶她。她自己扶墙。
这回她走得更慢。三十七步,歇了七次。
出了院门,绕过竹子,到棚子底下。
她抬头看那个棚子。
棚子是四根柱子撑起来的,柱子上苫着草席,草席压着石头。
她伸手,去搬那块压着草席的石头。
石头不大,也就十来斤。
她两只手抠住石头,往上抬。
抬不动。
她换了法子:她把石头往边上推。
推了一下,石头动了。
她推第二下,第三下。石头挪开了半尺。
草席的一角翘起来。
她伸手,抓住草席的边,往外拽。
拽不动——草席压得太紧。
她换了个法子:她去解绑草席的绳。
绳是麻的,系了个死结。她的手指头没力气,抠了半天抠不开。
她抠得指甲疼。
她停下手,喘气。
喘的时候她眼前有点花。她扶着柱子,闭眼等了一会儿。
等完了,她睁开眼。
她看见柱子底下的土是松的。
她蹲不下去——她蹲下去就站不起来。她站着,用脚去踢柱子的根。
踢了三下。
柱子晃了。
第四下,柱子歪了。
草席哗啦一声滑下来一大片。
她抬头看。
棚子塌了一角。
玉棺露出来。
她伸手去推那块没开过的棺盖料。
推不动。
她两只手撑在玉上,用肩膀顶。
顶了一下。
玉没动。
她顶第二下。
眼前全黑了。
黑得跟那天早上一样——不,比那天更黑,黑得连耳朵里都在响。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跳了一下,停了,又跳了一下,中间空了一大截。
她说:"等一下。"
她说了,可她自己听不见。
她的手从玉上滑下来。
她醒的时候,躺在自己床上。
屋子里点着灯。
□□坐在床边,抱着她。
——抱得极紧。跟她睁开眼那天一样紧,一样让她骨头疼。
这回她没说"你抱得我骨头疼"。
她说:"我拆了一角。"
他说:"我看见了。"
她说:"就一角。"
他说:"我看见了。"
她说:"你别补回去。"
他说:"不补。"
她说:"你要是不拆,我明天再去。"
他说:"我不拆。"
她说:"……"
他说:"我拆。"
她说:"你拆?"
他说:"我拆。"
她说:"什么时候。"
他说:"现在。"
她说:"天黑了。"
他说:"我点灯拆。"
她说:"你一夜拆得完?"
他说:"拆不完我明天接着拆。"
她说:"那我明天去看。"
他说:"你别去。"
她说:"我去。"
他说:"……"
她说:"我去看着你拆。"
他说:"好。"
她说:"记牢了。"
他说:"记牢了。"
她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起身,出去了。
再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西边传来一声响。
是木头倒地的声音。
响了很久,一直响。
她躺着听。
她听着那声音,一直到后半夜。
声音停下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她听见他回来,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没进来。
后来他进来了,坐在床边。
他没说话。
她也没睁眼。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早。
屋里没人。
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床边那张椅子。
椅子上放着一件衣裳。
月白的。领口一道银边,银边缝歪了半分。
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椅子上,像被人抱着抱了一夜。
她看着那件衣裳。
她伸手,摸了摸。
摸上去是凉的、滑的、薄的——是那种料子的手感。
她想起来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