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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还认得我吗 他背诗,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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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他开始考她。
早上喝完药,他把椅子搬到床边,坐下。
他说:"我念一句,你接。"
她说:"你考我?"
"我考你。"
她说:"考不上呢。"
他说:"考不上就不是你。"
她说:"那我要是考上了呢。"
他没答。
她笑了笑,"你念吧。"
他念的是一句诗。
七个字。他念得很慢,一字一顿。
她张口就接。
接完,他的脸色变了。
她说:"怎么。"
他说:"不对。"
她说:"哪儿不对。"
他说:"是'寒',不是'苍'。"
她说:"是'苍'。"
他说:"是'寒'。"
她说:"我记的是'苍'。"
他说:"你记错了。"
她说:"我没记错。"
他把那句诗从头念了一遍,念到那个字的时候加重了音。
"寒。"
她说:"苍。"
他说:"冯蘅从来不会记错。"
她说:"那我现在记错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
他又念了一句。
她接。
又一句。她接。
一连念了二十几句,她一句没停,全是张口就来。念到后来他自己停了。
他说:"前头二十几句你都对。"
她说:"嗯。"
他说:"就错那一个字。"
她说:"嗯。"
他说:"那一句是你自己写的。"
她说:"我知道是我自己写的。"
他说:"你自己写的,你记错。"
她说:"那可能是我写错了。"
他说:"你写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
她说:"那你看着也记错了。"
他没说话了。
第二样是棋。
他从柜子里把棋枰捧出来。
棋枰是旧的,木头边磨圆了。他掀开盖子,里头的棋子还在。
她看着那盘棋,眼睛亮了一下。
她说:"这局还没下完。"
他说:"没下完。"
她说:"我黑你白。"
他说:"你黑我白。"
她撑着坐起来一点,低头看棋盘。
盘上的子摆得乱,是下到一半的样子。她的黑子被围了一角,围得很死,只剩一口气。白子在中间铺开,铺得像一张网。
她说:"我那会儿下到哪儿了。"
他说:"你下到这儿就倒了。"
她说:"我这局要输了。"
他说:"你没输。"
她说:"我快输了。"
他说:"没下完就作不得数。"
她说:"那你摆出来做什么。"
他没答。
她低头看。
她看了很久。
看的时候她心里在算。她算白子的气,算黑子的眼,算角上那一块能不能活。她算到一半,脑子里又空了一块——又像那天想经文第一句的时候一样,摸到一半,摸空了。
她皱眉。
他立刻问:"怎么。"
她说:"没事。"
她说:"你让我再看看。"
她重新看。
她换了个法子:不去算,去看。
她看白子的形状。白子铺得极开,中间有一处薄,薄得像一层纸。她盯着那处薄,盯了一会儿。
她伸手取了一枚黑子,落下。
落在那处薄上。
落完,她把手收回来,靠回枕上,喘了两口气。
□□看着棋盘。
他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要说"错了"。
他没说。
他把棋子一枚一枚收起来,收回盒子里,把棋枰盖上。
他盖棋枰的时候手有点抖。
她说:"我下对了?"
他说:"不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
他说:"这一步我推了四十九天。"
她说:"推出来没有。"
他说:"没推出来。"
她说:"那我下对了。"
他没答。
他把棋枰抱起来,放回柜子里。
第三样,他问旧事。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
他坐在床边,忽然说:"我问你一件事。"
她说:"你问。"
他说:"我头一回见你,你身上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
她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说:"月白。"
他的脸沉下来。
她说:"不对?"
他说:"是浅青。"
她说:"是月白。"
他说:"浅青。"
她说:"我那天穿的是月白,领口绣了一道银边。"
他说:"银边是有的。"他说,"衣裳是浅青。"
她说:"浅青那件是第二年春天穿的。"
他说:"头一回就是浅青。"
她说:"药师。"
他说:"你说。"
她说:"我记的是月白。"
他说:"你记的是错的。"
她说:"……"
她说:"那你说是哪一年,几月,在哪儿。"
他说:"庆元三年,三月,临安,清河坊。"
她说:"庆元三年三月,我在临安。"
他说:"对。"
她说:"清河坊那家铺子,卖笔墨的隔壁,卖绸缎的。"
他说:"对。"
她说:"那天我在挑料子。"
他说:"对。"
她说:"我挑了两匹。一匹月白,一匹浅青。"
她说:"月白那匹我当场裁了,做了那件。浅青那匹我放着,第二年的春天才做。"
她说:"我头一回见你,穿的是月白。"
□□坐在那儿,一句话都没说。
她等着。
等了很久。
他说:"……你再说一遍。"
她说:"月白,领口一道银边。"
他说:"那匹浅青呢。"
她说:"收在箱子里。"
他说:"哪个箱子。"
她说:"床底下那个红漆的。"
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她一个人躺着。
屋子里静。窗是开着的,风从外头进来,把灯苗吹得歪了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是白的,指头细,指甲上没有血色。
她把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
她在心里想:我是不是真的记错了。
她想那天的情形。
——清河坊,卖笔墨的隔壁,卖绸缎的。铺子里有一股染料的味道。掌柜的是个老头,指甲缝里是蓝的。她伸手去摸那匹月白,摸上去……
摸上去什么?
她想不起来。
不是忘了颜色,是忘了那个"摸上去"。她记得那匹料子的颜色、价钱、裁了多少尺、哪一天做好的。她记得银边是她自己缝的,缝歪了半分。
她唯独想不起来那料子摸上去是什么手感。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翻了翻。
她想起那天早上,想经文第一句,也是这样——摸到一半,摸空了。
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攥紧了。
她闭上眼睛。
她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很轻,也很冷:
——回来的可能不是完整的她。
她睁开眼。
灯还亮着。
她看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把手松开。
她躺在那儿,等。
等到天黑透了,他没回来。
哑叔来过一趟,端了粥,她喝了半碗,剩下半碗让端走了。
她问哑叔:"师父呢。"
哑叔比了个手势:往下,往西。
她说:"西边?"
哑叔点头,又比:棚子。
她说:"棚子?"
哑叔点头。
她说:"西边什么时候搭了个棚子。"
哑叔看着她,忽然不比了。他低下头,退了出去。
她躺着,看着屋顶那道裂纹。
西边有个棚子。
她心里把这四个字放平,放到一边。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