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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名册 她把六个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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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坐起来了。
第七天早上她自己撑着坐起来,眼前没黑。她坐着喘了三口气,说:"桌子。"
□□把窗下那张小案挪过来,又搬了张凳子。
她说:"不是这个。"
他说:"你要什么。"
她说:"我要能写字的。"
他换了一张。案面不大,摆得下纸笔砚。
她扶着哑叔的胳膊,从床上挪到凳子上。挪了三步,坐下,出了一头汗。
她伸手摸了摸纸。
纸是竹纸,糙,吃墨。她从前用的不是这个。她没说。
她又摸了摸笔。
她说:"你出去。"
他说:"我不出去。"
她说:"你在这儿我写不好。"
他说:"我不说话。"
她说:"你不说话我也写不好。"
他退到廊下。她从窗里能看见他的影子——影子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她先问哑叔。
她问一句,哑叔比一句。哑叔的手势她看得懂大半,看不懂的就让他重比,重比三遍还不懂,她就换个法子问。
她问:"岛上原先有几个人。"
哑叔伸出六根指头。
"六个。"
点头。
"现在呢。"
哑叔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内室,又指了指窗外。
"四个。"
点头。
"那六个人呢。"
哑叔两手往外一推,推得很远。
"走了。"
点头。
"什么时候走的。"
哑叔想了想,比了个手势:先指地,再往上一翻,翻了两次。
她说:"两年。两年多?"
哑叔点头,又摇了摇——意思是两三年之间。
她说:"好。两年多。"
她问:"怎么走的。"
哑叔比了个手势:掌心向下,往外一抹,抹得极平。
她说:"赶走的。"
点头。
她问:"为什么。"
哑叔不比了。
她问第二遍:"为什么。"
哑叔还是不比。他低着头,两只手垂着。
她说:"好,我不问这个。"
她问:"腿。"
哑叔抬起头。
她把手掌横在自己膝盖上,往下一砍。
哑叔浑身一震。
他点了头。
她说:"几个。"
哑叔伸出两根指头。
"两个。"
点头。
她说:"哪两个。"
哑叔比不出来。他跑出去,从灶间拿了一块炭回来。
炭在地上画得很难看。他画了两个人形,一个高,一个矮。
她说:"高的这个叫什么。"
哑叔弯起食指和中指,弯成一个钩。
她说:"曲?"
点头。
"曲灵风。"
点头。
她说:"矮的这个。"
哑叔用炭在地上点,点了六下。
她说:"六?"
摇头。他把炭横过来,画了一道横,又在横下面画了一道。
她说:"陆。"
点头。
"陆乘风。"
点头。
她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放好。
她接着问剩下的四个。她一个一个报名字,哑叔点头或者摇头。
"武眠风。"
哑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手伸出去,往远处一送,送得很远,远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说:"不在了?"
点头。
她说:"死了?"
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什么时候。"
哑叔比:去年冬天。
她说:"埋在哪儿。"
哑叔摇头。
她说:"不知道?"
摇头——这一次摇头的意思是:没有人知道。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收拢了。
"冯默风。"
点头。
"他腿怎么样。"
哑叔比了个手势:两条腿,站直了,往前走了两步。
她说:"没断。"
点头。
"他人呢。"
哑叔比:打铁。他做了个抡锤的动作,抡了两下。
她说:"在山下打铁。"
点头。
"□□。"
点头。
"陈玄风。"
点头。
"这两个是什么时候走的。"
哑叔比:早,比那四个早。
她说:"早多少。"
哑叔比:三年。
她说:"三年。"她说,"那就是偷经那回。"
哑叔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头。
人问完了。
她坐在窗下的小案前,把这几样东西在心里摆了一遍。
六个名字。
两个腿断了:曲灵风、陆乘风。
一个不在了:武眠风。
一个在山下打铁:冯默风。
两个自己走的:□□、陈玄风。
她摆完,睁开眼睛。
她没有立刻动笔。
她坐着,看着窗外的竹子。
她心里在想的不是这六个人。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前天她试着想那部经的第一句,摸到一半,摸空了。昨天她想起那匹月白的料子,想得起颜色、想得起价钱、想得起银边缝歪了半分,独独想不起摸上去的手感。
她把这两件事并排放着。
她又想起自己坐起来那天的眼前一黑,想起棚子底下那一次的眼前一黑。
四样东西,摆成一排。
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很轻,也很冷:
——我要是不写下来,我明天可能就记不全了。
她伸手,把纸拉平。
她写第一个名字。
曲灵风。
写完这三个字,她停了一下。
她记得这个人。她记得他的手——手指很长,指节粗,握笔的时候小指会翘起来。她记得他有一次把一碗药端来给她,端到门口洒了半碗,站在那儿不敢进来。她记得她说"进来",他进来了,眼睛看着地。
她在名字后面写:
腿断。不知在何处。
她写第二个。
陆乘风。
她记得这个人不爱说话。他下棋的时候会把棋子攥在手心里攥出汗来。她跟他下过七局,赢五输二。
腿断。不知在何处。
第三个。
武眠风。
她写这三个字的时候停了很久。
她记得这个人笑起来声音很大。她记得他有一回在院子里练剑,练到一半把剑扔了,说这辈子也练不成。她记得她说过一句:"练不成就不练。"他愣了半天,笑了。
她在名字后面写:
不在了。
她写完,看着这三个字。
她想:我要是早一年醒来,他就还在。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第四个。
冯默风。
她记得这个少年。他进岛最晚,年纪最小。她记得他站在廊下,两只手垂着,站得笔直——她那时候还笑过他,说你这样站着不累么。他说不累。
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在山下打铁。腿无事。
第五个。
□□。
她没见过。她只记得这个名字被人提过两回。
偷经,走了。
第六个。
陈玄风。
写到"陈"字的时候,她胸口忽然一紧。
不是疼。是像被人从里面攥了一把,攥得她吸不上气。
她停了笔。
她坐着,等。
等了十息,那一下过去了。
她重新提笔。
她把"陈玄风"三个字写完。
写完,她在后面写"偷经,走了"——写到"走"字的最后一笔,笔尖滑了一下,划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她放下笔。
她知道不对。
她的手在抖。抖得比昨天厉害。她的指尖是凉的,凉到手腕。
她撑着桌沿,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开始发花。花得不厉害,是那种边上发虚、中间还看得清的花。
她说:"哑叔。"
廊下没有人应。哑叔在灶间。
她扶着桌沿,往床那边挪。
挪到第三步,喉咙里上来一样东西。
热的。带着铁锈味。
她把手抬起来,捂住嘴。
血从她的指缝里出来,先是热的,后来凉了。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喊人。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回身把桌上那张纸拉过来,挪到离自己远一点的那一头。
纸不能沾上血。
她挪完,才用手捂着嘴,弯下腰去。
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在床上。
屋里点着灯。
□□坐在床边。
他的手是凉的。他把她的手握在两只手里,握得很紧,可她摸出来,他的手比她还凉。
她说:"纸。"
他说:"什么纸。"
她说:"桌上的纸。"
他起身去拿。拿过来,递到她眼前。
她看了一眼。纸是干净的,一个血点都没有。
她说:"好。"
她把眼睛闭上。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问:
"你怎么了。"
——这是他第一次问这句话。
她睁开眼。
他说:"你咳血。"
她说:"嗯。"
他说:"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说:"今天。"
他说:"从前没有?"
她说:"从前没有。"
他说:"为什么今天有。"
她说:"写多了。"
他说:"写什么。"
她说:"名字。"
他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说:"六个名字。"
她说:"六个。"
他说:"写六个名字能写出血来。"
她说:"嗯。"
他说:"冯蘅。"
她说:"嗯。"
他说:"六个名字。"
她说:"我听见了。"
他不说话了。
她躺在那儿,看着屋顶第三根椽子上那道裂纹。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
第一次。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