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我不想你死 蓉儿说：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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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话是夏天夜里说的。
那天很热。海风从东南来，吹到岛上已经没有力气了。
冯蘅让人把椅子搬到院子当中，摆在能见着天的地方。
她坐在那儿。
蓉儿在她旁边的地上坐着。
傻姑蹲在廊下，仰着头。
天上有星。
蓉儿一颗一颗认给她听。
她说:"那是北边三颗。中间那颗最亮。"
她说:"那是东边低处那颗，它上头有一把勺子。"
她说:"勺子把儿朝旁边——娘，它转了。"
冯蘅说:"转了?"
蓉儿说:"转了。你去年说的是朝下面。"
冯蘅说:"过两个月它朝旁边。"
她说:"你说得对，它转了。"
她说:"再过两个月它朝上面。"
她说:"一年转一圈。"
她说:"明年这时候它又朝下面。"
蓉儿说:"那它年年都一样。"
冯蘅说:"年年都一样。"
她说:"一点不差。"
蓉儿没有接着说星。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娘。"
冯蘅说:"嗯。"
蓉儿说:"我不想你死。"
院子里静了。
傻姑在廊下，仰着头看天。
风停了。
冯蘅坐着，没有动。
她坐着，看着天上的那一片模糊的白——她看不清星，可是她知道每一颗在哪儿。
过了很久，她说:
"我知道。"
蓉儿说:"你只知道?"
冯蘅说:"我知道。"
蓉儿说:"那你怎么说。"
冯蘅说:"我说什么。"
蓉儿说:"你说你不会死。"
冯蘅说:"……"
她说:"我不说。"
她说:"我要是说'我不会死'，那是骗你。"
她说:"我不骗你。"
她说:"我跟你爹说过一次，我说我不证明。"
她说:"跟你我也一样。"
她说:"我骗你，你第八回还会来问。"
蓉儿说:"……"
她说:"那我怎么办。"
冯蘅说:"你怎么办?"
蓉儿说:"我不想你死，我怎么办。"
冯蘅说:"你没有办法。"
蓉儿站起来了。
她站在院子当中，两只手攥着。
她说:"我有办法。"
她说:"你不剪就行了。"
她说:"你不剪，它就烧得慢。"
她说:"你这一年昏过两回，两回都是你剪了。"
她说:"你不剪，你就不会昏。"
冯蘅说:"这个话你说过。"
她说:"我答应过你爹，我也答应过你。"
她说:"我说一辈子别用心。"
她说:"我这些年都在这么做。"
蓉儿说:"那你为什么还剪。"
冯蘅说:"因为停不住。"
她说:"我不是故意的。"
她说:"我算到一半，我知道我该停了，我停了。"
她说:"我停晚了。"
她说:"停晚了那一截，就已经剪掉了。"
蓉儿说:"那你就别开始算。"
冯蘅说:"我不开始算?"
她说:"我不开始算，我心里过不去。"
她说:"我心里过不去，我躺在那儿也烧。"
她说:"所以我算了。"
她说:"算了就短一截。"
她说:"这笔账是我自己算的，我自己认。"
蓉儿说:"你认，我怎么办。"
她说:"我看着你昏在地上，我手上都是血。"
她说:"我洗了五遍。"
她说:"我洗的时候我在想:我洗的是什么。"
她说:"我洗的是我娘的血。"
她说:"娘，你说你认，那你认了以后我怎么办。"
冯蘅坐在那儿。
她坐着，很久没说话。
后来她说:
"蓉儿。"
蓉儿说:"在。"
冯蘅说:"你坐下来。"
蓉儿不肯坐。
冯蘅说:"你坐下来。"
她说:"你站着，我仰着头跟你说话，我脖子疼。"
她说:"我脖子疼，我就说不全。"
蓉儿坐下了。
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
冯蘅说:"我跟你说三句。"
她说:"第一句。"
她说:"你手上那五遍的水，你洗得对。"
她说:"血要用热水洗，凉水洗不掉。"
她说:"这个是我教你的。"
她说:"你记住了，你做对了。"
她说:"所以那一天你不是白站着的。"
她说:"你站着，你记住了一样东西。"
她说:"将来你要是再看见血，你就知道怎么洗。"
她说:"这是那一天你拿到的。"
蓉儿说:"……"
她说:"我不要那一天拿到东西。"
冯蘅说:"我知道你不要。"
她说:"可是你拿到了。"
她说:"拿到就是拿到了。"
她说:"你不要，它也在你身上。"
她说:"第二句。"
她说:"你说'我不想你死'。"
她说:"这句话我知道。"
她说:"我从睁开眼那天就知道。"
她说:"我睁开眼那天，你在我旁边，你这么大。"
她比了一个长度，比到自己膝盖。
她说:"你那时候连翻身都不会。"
她说:"我看着你，我心里说:我要活着。"
她说:"我不是为了我自己要活着。"
她说:"我是为了你要活着。"
她说:"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不剪。"
她说:"我写字写一半我停了，我下棋下不过我就不下了，我记账我记一半我不记了。"
她说:"这些我都不做了，都是为了不剪。"
她说:"我做这些的时候，我想的是你。"
她说:"你记住这一句:我不是不想活。"
她说:"我是想活得久一点。"
蓉儿低下头。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
冯蘅说:"第三句。"
她说:"第三句你要听清楚。"
她说:"我要是哪一天死了，你不要觉得是你没拦住。"
她说:"你拦不住。"
她说:"你拦不住一样不是你做的事。"
她说:"我剪那一刀，是我自己剪的。"
她说:"不是你让我剪的。"
她说:"也不是你爹让我剪的。"
她说:"是我自己。"
她说:"所以我死了，这笔账不在你身上。"
她说:"你要是把它放在自己身上，你就一辈子背着。"
她说:"背着你就不敢走了。"
她说:"你不敢走，你就哪儿都去不了。"
她说:"那我就白活了。"
蓉儿抬起头。
她说:"……"
她说:"什么叫白活。"
冯蘅说:"我这些年不剪，是为了活得久一点。"
她说:"活得久一点，是为了看着你长大。"
她说:"看着你长大，是为了看着你走。"
她说:"你要是走不了，我看着你长大做什么。"
她说:"我看着你长大，就是为了让你走。"
她说:"你走了，我看着你走。"
她说:"你走了不回来，我看着你走。"
她说:"你走了不回来，我也高兴。"
她说:"因为你走了."
蓉儿哭了。
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
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
她的肩膀抖。
冯蘅坐在椅子上。
她伸出手，够不着——她坐着，蓉儿坐在地上，隔着两尺。
她说:"你过来。"
蓉儿不动。
她说:"你过来。"
蓉儿往她这边挪了一点。
冯蘅伸手，摸到她的头。
她摸着她的头。
她说:"你哭什么。"
蓉儿说:"……"
她说:"我怕。"
冯蘅说:"你怕什么。"
蓉儿说:"我怕你哪一天认不出我。"
她说:"你说过，你要是认不出我，就是快了。"
她说:"我怕那一天。"
她说:"我要是走进来，你问我你是谁，我怎么办。"
冯蘅说:"你怎么办?"
蓉儿说:"我不知道。"
冯蘅说:"我告诉你。"
她说:"你要是走进来，我问你你是谁——"
她说:"你就说一句话。"
她说:"你说:'我是给你写信的那个。'"
她说:"你说了这一句，我就知道了。"
蓉儿说:"……"
她说:"你要是想不起来呢。"
冯蘅说:"我想不起来，你就再说一句。"
她说:"你说:'你教我打不过可以先跑。'"
她说:"你说这两句，我要是还想不起来——"
她说:"那你就走。"
她说:"你走了，别回头。"
她说:"你回头看见我坐在那儿，你又走不了了。"
蓉儿说:"娘。"
冯蘅说:"嗯。"
蓉儿说:"那我走了以后，你怎么办。"
冯蘅说:"我?"
她说:"我坐着。"
她说:"我坐在廊下，我听。"
她说:"我听见有船靠岸，我听脚步。"
她说:"你的脚步是一步重一步轻。"
她说:"我听见了，我就知道你回来了。"
她说:"你要是不回来，我就一直听。"
她说:"我听着，我就不算白坐着。"
那天夜里，傻姑把十一盏灯全点了。
点完她走回廊下，蹲在冯蘅椅子旁边。
她说:"点灯。"
冯蘅说:"点了。"
傻姑说:"点灯。"
冯蘅说:"十一盏。"
傻姑说:"点灯。"
冯蘅说:"天亮了再点。"
傻姑不说话了。
她蹲在那儿，抱着膝盖。
蓉儿在她旁边坐着。
坐了很久。
后来她说:"娘。"
冯蘅说:"嗯。"
蓉儿说:"我记住了。"
冯蘅说:"记住什么。"
蓉儿说:"记住两句话。"
她说:"'我是给你写信的那个。'"
她说:"'你教我打不过可以先跑。'"
冯蘅说:"好。"
她说:"记牢了?"
蓉儿说:"记牢了。"
她说:"那第三句呢。"
冯蘅说:"没有第三句。"
她说:"就两句。"
她说:"两句够了。"
她说:"你要是说了两句我还想不起来——"
她说:"那你就走，别回头。"
蓉儿说:"……"
她说:"娘。"
冯蘅说:"嗯。"
蓉儿说:"我不回头。"
她说:"可是我走了我会想你。"
冯蘅说:"你想就想。"
她说:"想不碍事。"
她说:"想的时候你该走还是走。"
她说:"你要是因为想我就不走了，那我教你那些就白教了。"
（第三十八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我不想你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