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二封信 她出去了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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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儿第二次出岛，是十六岁那年春天。
这一次她走得远。
她跟着一条南下的货船，去了泉州。
走之前，她跟她娘吵了一架。
不是大声吵。是那种一句话顶一句话的吵。
那天她说:"我要去泉州。"
冯蘅说:"泉州多远。"
蓉儿说:"比宁波远。"
冯蘅说:"远多少。"
蓉儿说:"船走十天。"
冯蘅说:"十天。"
她说:"加上回来，加上办事，一个月。"
她说:"一个月太长了。"
蓉儿说:"宁波我三天就回来了。"
冯蘅说:"你去宁波的时候十三。"
她说:"你现在十六。"
蓉儿说:"十六怎么了。"
冯蘅说:"十六就该去更远的地方。"
她说:"所以我说一个月太长了。"
她说:"我不是不让你去。"
她说:"我是说，你去一个月，我一个人在岛上。"
蓉儿说:"娘你怕什么。"
冯蘅说:"我不怕。"
蓉儿说:"你怕。"
冯蘅说:"……"
她说:"好，我怕。"
她说:"我怕的不是你出事。"
她说:"我怕的是我不知道你出没出事。"
她说:"你在岛上，你摔一跤我知道。"
她说:"你在泉州，你摔一跤，我要一个月才知道。"
蓉儿说:"那我给你写信。"
冯蘅说:"信走一个月。"
她说:"你写了，它走一个月。"
她说:"这一个月里，我什么也不知道。"
蓉儿说:"那我怎么办。"
冯蘅说:"……"
她说:"你每隔五天，托一条船带一句话回来。"
她说:"一句就够。"
她说:"你就写:到哪儿了，什么时候往回走。"
她说:"一句话，我不至于等一个月。"
蓉儿说:"五天一条船?"
冯蘅说:"泉州到宁波，宁波到岛上，一路都有船。"
她说:"你给钱，船家给你带。"
她说:"你给两文钱，他就带。"
她说:"你给五文，他还给你送到岛上。"
蓉儿去了。
她走了十九天。
不是一个月——她第十九天就回来了。
冯蘅这十九天，做了一件事。
她数日子。
她让人在廊下挂了一串绳，绳上打了十九个结。
每过一天，她让人解一个。
第一天解第一个的时候，她说:"今天岛上少一个人的声音。"
哑叔比:是。
她说:"船开出去的时候有声音没有。"
哑叔比:有。
她说:"什么声音。"
哑叔比:号子。
她说:"几声。"
哑叔比:三声。
她说:"三声是开船。"
她说:"好。"
第五天，她说:"今天该有信了。"
哑叔摇头。
她说:"没有?"
哑叔摇头。
她说:"今天第五天。"
她说:"她说了五天一条船。"
她说:"第一条船不一定准。"
她说:"明天再看。"
第六天，她说:"今天该有了。"
哑叔摇头。
第七天，她说:"今天。"
哑叔摇头。
第八天，她说:"……"
她说:"我知道了。"
她说:"她把这事忘了。"
她说:"她十三岁那年买纸不买笔，她也是这么忘的。"
她说:"这回她忘的是我。"
第九天，信来了。
不是蓉儿托人带的。
是陆乘风庄上的一条船顺路送来的。
船上的人交给哑叔一样东西:一张纸，折成小方块。
哑叔拿进来。
冯蘅接过来，手抖了。
她说:"你念。"
哑叔不识字。
她说:"我自己看。"
她把纸凑到眼前，凑得很近。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写得很小。
写的是:
初九，泉州，安。将返。
冯蘅看着那一行字。
她看了很久。
她说:"初九。"
她说:"今天是初几。"
哑叔比:初九。
冯蘅说:"今天初九。"
她说:"她写初九，今天到了。"
她说:"这条船走了一天。"
她说:"她是在泉州写的。"
她说:"她写的时候是初九。"
她说:"那就是今天早上写的。"
她说:"她早上写，船中午开，今天到了。"
她说:"……"
她说:"这是第二条船。"
她说:"第一条船她忘了。"
她说:"她想起来了。"
她把那张纸折好。
她说:"哑叔。"
她说:"你把那个匣子拿来。"
哑叔拿来了。
她把匣子打开。
匣子里有信。
——这两年，蓉儿出岛七次，写了七封信。
冯蘅把它们都收着。
她把这一张放进去。
放好，她说:"这是第七封。"
她说:"第七封最短。"
她说:"七个字。"
她说:"可是我最喜欢这一封。"
哑叔比:为什么。
冯蘅说:"因为这一封是她自己想起来写的。"
她说:"前六封是我提醒她写的。"
她说:"这一封没有人提醒。"
第十九天，蓉儿回来了。
她是从竹林那边跑过来的。
跑到院子当中，她停住了。
冯蘅坐在廊下。
冯蘅说:"你过来。"
蓉儿走过来。
冯蘅说:"你把鞋脱了。"
蓉儿说:"娘——"
冯蘅说:"脱。"
蓉儿把鞋脱了。
冯蘅说:"脚抬起来。"
蓉儿抬起脚。
脚底有两个泡，磨破了。
冯蘅说:"你自己知道不知道。"
蓉儿说:"知道。"
冯蘅说:"什么时候磨破的。"
蓉儿说:"前天。"
冯蘅说:"前天磨破的，你走了两天。"
她说:"为什么不包。"
蓉儿说:"没有布。"
冯蘅说:"你的衣服呢。"
蓉儿说:"……"
她说:"我没想到。"
冯蘅说:"你十九天，走破两个泡。"
她说:"你十三岁那年买纸不买笔。"
她说:"你十六岁这年，脚磨破了没有布。"
她说:"你一样。"
蓉儿说:"……"
她说:"娘，我这次不一样。"
冯蘅说:"哪儿不一样。"
蓉儿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封信。
她说:"这是信。"
她说:"这次我写了。"
她说:"我没有等你提醒。"
她说:"我在泉州写的，我托了三条船。"
她说:"第一条船我不放心，我又托了第二条。"
她说:"第二条船走了我怕它不到，我又托了第三条。"
冯蘅说:"三条。"
她说:"三条船，花了多少钱。"
蓉儿说:"十五文。"
冯蘅说:"十五文。"
她说:"你给了三次钱，就为了送一句话。"
她说:"一句话值十五文?"
她说:"值。"
她说:"你做对了。"
第二样，是蓉儿掏出来的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布包。
冯蘅说:"这是什么。"
蓉儿说:"……"
她说:"我不知道。"
冯蘅说:"你不知道?"
蓉儿说:"我不知道它是什么。"
她说:"我在泉州看见一个人在卖。"
她说:"他摆在摊子上，跟一堆旧东西摆在一处。"
她说:"我问他这是什么。"
她说:"他说他也不知道。"
她说:"他说这是他从海里捞上来的。"
她说:"我看了半天，我觉得它好看。"
她说:"我就买了。"
冯蘅说:"多少钱。"
蓉儿说:"八文。"
冯蘅说:"八文买一样你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蓉儿说:"……"
她说:"娘，我这次跟上次不一样。"
她说:"上次我买纸不买笔，是因为我没想到。"
她说:"这次我想到了。"
她说:"我想到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我可能会白买。"
她说:"我想到了，我还是买了。"
她说:"这跟没想到不一样。"
冯蘅把那个布包接过来。
她解开布。
里面是一块石头。
不大，比鸡蛋大一点。
石头是灰的，表面很光滑，一侧有一道一圈一圈的花纹，像水波，一圈套一圈。
冯蘅把它拿在手里，摸了摸。
她说:"凉的。"
蓉儿说:"凉的。"
冯蘅说:"你在哪儿买的。"
蓉儿说:"泉州海边的一个摊子。"
冯蘅说:"那个人说他是海里捞上来的?"
蓉儿说:"是。"
冯蘅说:"……"
她说:"蓉儿。"
她说:"这不是石头。"
蓉儿说:"那是什么。"
冯蘅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也没见过。"
她说:"可是我知道它不是石头。"
她说:"石头没有这么凉。"
她说:"石头摸久了会温，这个摸久了还是凉的。"
她说:"石头磨不出这种花纹。"
她说:"这种花纹是一圈一圈长出来的。"
她说:"长出来的东西，是从活物身上来的。"
蓉儿说:"活物?"
冯蘅说:"我不知道是什么。"
她说:"我这一辈子记的东西不少，这个我记不得。"
她说:"记不得，我就不猜。"
她说:"我把话说在这儿: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冯蘅把那块东西放在枕边。
她躺着，伸手摸着它。
摸了很久。
她心里在过一件事。
——她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我不知道"。
从前她什么都记得。她默一部经，看两遍，一字不差。
现在她天天"不知道"。
她不知道那部经的后半部。她不知道一块石头是什么。她数数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几。她记错一块石头的位置，画废了一张图。
她躺着，摸着那块凉的东西。
她心里说了一句:
不知道就不知道。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她说:猜错了比不知道更坏。
她说:猜错了，照着猜的去做，做出来的事就是错的。
她说:不知道，我顶多是不做。
她说:不做不会错。
（第三十七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二封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