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娘的病 她昏倒在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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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是第三天来的。
第一天她没什么。她照常吃药，照常坐着，照常听岛上的声音。
第二天她说头疼。
她说："头里面跳。"
□□说："你是不是昨晚没睡。"
她说："睡了。"
他说："睡了怎么头疼。"
她说："不知道。"
他说："我给你按一按。"
他按了。按了半个时辰。
按完她说："好些。"
第三天早上，她起不来。
那天早上蓉儿端药进去。
她端着碗进去，说："娘。"
冯蘅躺在床上，睁着眼。
她说："药放那儿。"
蓉儿说："娘你不喝?"
冯蘅说："等一下。"
蓉儿把碗放在几上，坐在床边。
她说："娘，你脸色不好。"
冯蘅说："我知道。"
蓉儿说："昨天还好好的。"
冯蘅说："昨天是昨天。"
蓉儿说："要不要叫冯师兄来看。"
冯蘅说："他看不了。"
她说："这不是药能治的。"
蓉儿说："那是什么。"
冯蘅说:"……"
她说:"你扶我起来。"
蓉儿扶她。
她扶着蓉儿的胳膊，坐起来了。
坐起来以后她坐了很久，喘。
喘完了，她说:"我要到廊下去。"
蓉儿说:"娘你躺着。"
冯蘅说:"我要到廊下去。"
她说:"今天太阳好。"
蓉儿说:"我让人抬椅子。"
她说:"不用，我走。"
她走了。
从里屋到廊下，三十七步。
她走得很慢。蓉儿扶着她一边，哑叔扶着她另一边。
走到第二十步，她停了。
她说:"等一下。"
她站着，两只手撑着两边的胳膊。
她说:"眼前黑了。"
蓉儿说:"娘?"
她说:"别说话。"
她说:"等。"
她站着等。
等了大约二十息。
她说:"好了。"
她说:"走。"
走到第三十一步，她又停了。
这一次她没有说"等一下"。
她的手从蓉儿胳膊上滑下来了。
她滑下去的时候，蓉儿没有扶住。
蓉儿十四岁，她扶不住一个大人。
冯蘅往左边倒。
哑叔在右边，他伸手去捞，捞了个空。
冯蘅倒在地上。
倒下去的时候她的头磕在门槛上。
磕了一声，很闷。
血是从嘴里出来的。
不是咳，是涌。
涌出来一大口，溅在她自己的衣襟上，溅在地上，溅在蓉儿的鞋上。
蓉儿跪在地上，两只手去捂。
她说:"娘! "
她说:"娘! "
哑叔扑过来，把她抱起来。
冯蘅的眼睛是闭着的。
她的脸是白的，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嘴唇上全是红的。
哑叔把她抱回床上。
蓉儿站在床边，看着。
她两只手上全是血。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十四岁，她见过药，见过伤，见过曲师兄的断腿、梅师伯的眼睛。
她没有见过这个。
她说:"娘。"
冯蘅没有应。
她说:"娘。"
还是没有应。
蓉儿转过身，跑出去了。
她跑到东厢，找冯默风。
冯默风不在。
她跑到药地，找曲灵风。
曲灵风也不在。
她跑到灶间，找哑叔。
哑叔在她身后——哑叔一直跟着她。
她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她不知道该找谁。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上全是血，站着。
后来她想起来了。
她跑向东边的礁石。
□□在礁石上。
他坐在那儿，面朝海。
蓉儿跑过去，站在他背后。
她说:"爹。"
他没有回头。
她说:"爹! "
他回过头。
他看见她的手。
他从礁石上下来了。
他下来的时候没有走，他是从礁石上跳下来的——礁石有一人多高，他跳下来，落在沙上，一步就到了蓉儿跟前。
他说:"怎么了。"
蓉儿说:"娘。"
他说:"你娘怎么了。"
她说:"血。"
他说:"多少。"
她说:"……"
她说:"很多。"
□□跑回去了。
他跑得很快。蓉儿跟在后头，跟不上。
她跑回院子的时候，她爹已经在里屋了。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听见里头的声音。
她听见她爹说:"冯蘅。"
她听见他叫了三声。
第四声他没有叫出来。
她听见有人在动，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外面喊冯默风。
她站在门口站着。
傻姑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傻姑说:"点灯。"
蓉儿说:"……"
她说:"现在不点。"
傻姑说:"点灯。"
蓉儿说:"天还没黑。"
傻姑说:"点灯。"
冯蘅是第二天中午醒的。
她醒的时候，屋里点着灯——白天也点着，因为窗上蒙了布。
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屋顶。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
床边坐着一个人。
是蓉儿。
蓉儿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上。
她的手洗过了，洗得很干净。
她的眼睛是肿的。
冯蘅说:"蓉儿。"
蓉儿抬起头。
她说:"娘。"
冯蘅说:"你在这儿坐了多久。"
蓉儿说:"……"
她说:"从昨天。"
冯蘅说:"从昨天?"
她说:"你没睡?"
蓉儿说:"我睡了一会儿。"
她说:"我醒来的时候娘还没醒，我又睡了。"
冯蘅说:"傻。"
她说:"你回去睡。"
蓉儿说:"我不。"
冯蘅说:"你不?"
她说:"我不。"
冯蘅看着她。
看了很久。
她说:"你手上有没有血。"
蓉儿说:"洗了。"
冯蘅说:"洗了几遍。"
她说:"五遍。"
冯蘅说:"五遍。"
她说:"指甲缝里洗了没有。"
蓉儿说:"洗了。"
她说:"用刷子刷的。"
冯蘅说:"好。"
她说:"你记得用什么水。"
蓉儿说:"热水。"
她说:"娘说过，血要用热水洗。凉水洗不掉。"
冯蘅说:"你记着了。"
蓉儿说:"记着了。"
沉默了一会儿。
蓉儿说:"娘。"
冯蘅说:"嗯。"
蓉儿说:"娘这个病，是什么时候有的。"
冯蘅说:"……"
她说:"很久了。"
蓉儿说:"多久。"
冯蘅说:"从你生下来就有。"
蓉儿说:"我生下来就有?"
冯蘅说:"你生下来就有。"
她说:"我生你那年，我死过一回。"
她说:"死了四十九天，我又活了。"
她说:"活了以后就有这个病。"
蓉儿说:"……"
她说:"活了以后就有?那不是病?"
冯蘅说:"是病。"
她说:"也是别的。"
她说:"这个我说过你爹，我没说过你。"
她说:"我今天说给你听。"
她说:"我的命是借的。"
蓉儿说:"借的?"
冯蘅说:"借的。"
她说:"我算出来的。"
她说:"我躺着四十九天，什么都没想，一个字都没写，可我还是一天比一天短。"
她说:"我用心一次，短一截。"
她说:"像一盏灯。灯芯剪一截，就短一截。"
她说:"剪一截少一截。不剪，它也在烧。"
她说:"不剪，它烧得慢些。"
蓉儿说:"……"
她说:"娘是灯?"
冯蘅说:"娘是灯。"
蓉儿说:"那灯油什么时候烧完。"
冯蘅说:"我不知道。"
蓉儿说:"谁也不知道?"
冯蘅说:"谁也不知道。"
蓉儿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后来她说:"娘，那你能不能不剪。"
冯蘅说:"我不剪。"
蓉儿说:"真的?"
冯蘅说:"真的。"
她说:"我跟你爹说过一次，我说'一辈子别用心'。"
她说:"我说了，我这些年都在这么做。"
她说:"我写字，写到一半我停了。"
她说:"我下棋，下不过了我就不下了。"
她说:"我记账，我记了一半我不记了。"
她说:"这些我都不做了，就都是为了不剪。"
蓉儿说:"那为什么昨天又剪了。"
冯蘅说:"……"
冯蘅沉默了很久。
她说:"昨天我算了一样东西。"
她说:"我算到一半我停了，我说'我不算了'。"
她说:"我说完我就躺下了。"
她说:"我以为我停住了。"
她说:"我停晚了。"
蓉儿说:"娘算什么。"
冯蘅说:"……"
她说:"我算一个瞎眼的人怎么上岛。"
她说:"她从蒙古走到江南，走了十个月。"
她说:"她现在在江南，她问'桃花岛在哪儿'。"
她说:"江南到桃花岛是海路。她一个人，她上不了船。"
她说:"我算到一半我知道我算不出来，我停了。"
她说:"我停晚了。"
蓉儿说:"……"
她说:"娘是为了别人才剪的。"
冯蘅说:"是。"
蓉儿说:"娘总是为了别人。"
冯蘅说:"……"
她说:"我不是为了别人。"
她说:"我是不算我心里过不去。"
她说:"我心里过不去，我躺在那儿也烧。"
她说:"所以我算了。"
她说:"算了就短一截。"
她说:"这笔账是我自己算的，我自己认。"
那天下午，蓉儿问了最后一句。
她说:"娘。"
冯蘅说:"嗯。"
她说:"那你什么时候会烧完。"
冯蘅说:"我不知道。"
蓉儿说:"那我要怎么知道。"
冯蘅说:"……"
她说:"我告诉你一样东西。"
她说:"你要是有一天，看见我记不住事了——"
她说:"不是记不住你叫什么。是你跟我说一件事，我说'你说过了'，其实你没说过。"
她说:"或者我认不出一样东西，我拿着它看半天，我问你这是什么。"
她说:"或者我数数，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几。"
她说:"一样的数，我数三遍，三遍都不一样。"
她说:"那就是快了。"
蓉儿说:"快了是多快。"
冯蘅说:"不知道。"
她说:"也许一年，也许三年。"
她说:"我不知道。"
蓉儿坐在那儿。
她坐着，两只手攥着衣裳。
攥了很久。
她说:"娘。"
冯蘅说:"嗯。"
蓉儿说:"那我以后不跟你说事了。"
冯蘅说:"……"
她说:"你说什么。"
蓉儿说:"我说，我以后不跟你说事了。"
她说:"我要是跟你说一件事，你说'你说过了'，我就不知道我说没说过了。"
她说:"那我就不说了。"
她说:"我写下来。"
她说:"我写下来给你看。"
她说:"你看了，你就知道我说过了。"
冯蘅说:"……"
冯蘅闭上了眼睛。
她闭着眼，很久没说话。
后来她说:"好。"
她说:"你写下来。"
（第三十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娘的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