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老顽童第二回 他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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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上岛，是□□走后第二年。
他是从北边小湾上的岸——这一回他没走错路。他自己找着路，一路走到院子，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喊的是："我来了！"
傻姑先听见。
她跑去告诉冯蘅。
她说："有人。"
冯蘅说："几个人。"
傻姑说："一个。"
冯蘅说："老的还是少的。"
傻姑说："……"
她说："老的。"
冯蘅说："走路有没有声。"
傻姑想了想，说："有。"
她说："很大。"
冯蘅说："跳不跳。"
傻姑说："跳。"
冯蘅笑了。
她说："是老顽童。"
□□进院子的时候，背着一个包袱。
包袱很大，比他脑袋还大，用一块花布包着，包得四四方方，捆在背上。
他走着跳着，包袱在他背上一颠一颠。
他走到院子当中，把包袱卸下来，往地上一放。
放得很响。
他说："给你! "
冯蘅坐在廊下。
她说："给我什么。"
他说："你自己解! "
她说："我解不动。"
他说："你解! "
她说："蓉儿。"
蓉儿从屋里出来。
□□一见她，跳起来了。
他说："这是——"
他说："这是你闺女？"
冯蘅说："是。"
他说："这么大了？!"
他说："我上回来的时候她才这么高! "
他比了一个高度，比到自己的腰。
冯蘅说："上回是八年前。"
他说："八年？!"
他说："八年她长这么高了？"
他说："我八年没吃东西我也能长这么高？"
冯蘅说："你八年没吃东西你就死了。"
他说："……"
他说："你说得对。"
蓉儿去解包袱。
解了半天解不开——□□打的结，打了七八个，一个套一个。
她解了小半个时辰。
□□在旁边看着，急得直跳。
他说："你不会解! "
他说："你这样解到明天! "
他说："你给我，我一口咬开! "
蓉儿说："你咬？"
他说："我咬! "
他说着就要趴下去咬。
冯蘅说："你别咬。"
他说："我不咬她解不开! "
冯蘅说："她解不开是她的事。"
她说："她解开了，她就学会了。"
她说："你咬开了，她什么也没学会。"
□□说:"……"
他说:"你们娘俩都一样。"
包袱解开了。
里头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大包糖。
□□说:"这是路上买的! "
他说:"我听见人说，小姑娘爱吃糖! "
他说:"我买了两斤! "
冯蘅说:"两斤?"
他说:"两斤! "
她说:"她一个人吃两斤，牙就坏了。"
他说:"那怎么办。"
她说:"一天一颗。"
她说:"两斤能吃一年。"
他说:"一年?!"
他说:"一年以后呢。"
冯蘅说:"一年以后她自己买。"
第二样是一套泥人。
七个泥人，捏得很粗，看不出脸。
□□说:"这是我捏的! "
他说:"我捏了三个月! "
他说:"这是七个! "
他说:"这是全真七子! "
冯蘅说:"哪个是丘处机。"
□□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捏完我就分不清了。"
她说:"那你捏它做什么。"
他说:"我捏的时候高兴。"
她说:"捏完了呢。"
他说:"捏完了我也高兴。"
冯蘅说:"好。"
她说:"蓉儿，你收着。"
蓉儿说:"我收着?"
冯蘅说:"你收着。"
她说:"放在你屋里。"
她说:"他下次来，他要是问你哪个是丘处机，你也说不知道。"
她说:"你说'你捏的时候高兴'。"
第三样，是包袱最底下的一张纸。
纸是皱的，折了很多道，边上磨毛了。
□□把那张纸拿出来，递给冯蘅。
他说:"这个给你。"
冯蘅说:"这是什么。"
他说:"你打开。"
她打开了。
纸上写了一行字。字很大，笔画歪着，写得不齐。
写的是:
不许传经。不许乱教。
冯蘅看着那张纸。
她看了很久。
她说:"这是你写的?"
□□说:"我写的! "
他说:"我写完我就挂在身上! "
他说:"我挂了八年! "
他说:"我洗澡我都不摘! "
冯蘅说:"……"
她说:"你不识字。"
他说:"我不识字! "
她说:"你不识字，你怎么写的。"
他说:"我照着描的! "
他说:"我找了个教书先生，我给他二两银子，我让他写一遍。"
他说:"他写了，我照着描。"
他说:"我描了一百遍。"
他说:"描到第九十遍我才会写'不'字。"
冯蘅把那张纸拿在手里。
她说:"你为什么要描这个。"
□□说:"因为我记不住! "
他说:"你说'你忍不住的时候，想想你欠我的'。"
他说:"我想了，我忍不住。"
他说:"我想了也没用，我想了还是想教。"
他说:"所以我想了个法子。"
他说:"我把这八个字描下来，挂在身上。"
他说:"我一看它，我就想起来了。"
冯蘅说:"想起来你就不教了?"
他说:"想起来我还是想教。"
他说:"可是我看它一眼，我就停一会儿。"
他说:"停一会儿，我就跑了。"
他说:"我跑了，我就没教成。"
冯蘅笑了。
她说:"你停一会儿就跑。"
他说:"我跑。"
她说:"跑了几次。"
他说:"……"
他说:"我数不清。"
他说:"有个小子，我看他练得不对，我想上去教。"
他说:"我上去教了半句，我看见身上这张纸，我跑了。"
他说:"那小子在后头追我，追了二里地。"
她说:"他追你做什么。"
他说:"他要我教完! "
她说:"你教完没有。"
他说:"没有! "
他说:"我跑得快。"
那天下午，□□在院子里跟蓉儿玩。
他教蓉儿一样东西。
他说:"我教你一个好玩的! "
蓉儿说:"什么。"
他说:"我教你一手画圆，一手画方! "
蓉儿说:"这有什么好玩。"
他说:"你试试! "
蓉儿试了。
她两只手同时画，画出来两个都是圆。
□□说:"不对不对! "
他说:"你看我! "
他自己在地上画。
画了半天，画出来两个都是圆。
他说:"……"
他说:"我以前会的。"
他说:"我以前真会。"
他说:"我八年没练，我忘了。"
蓉儿说:"那你教我什么。"
他说:"……"
他说:"我教你别的。"
他说:"我教你打架! "
蓉儿说:"我不学。"
他说:"为什么不学。"
蓉儿说:"娘说打不过可以先跑。"
□□愣住了。
他说:"……"
他说:"她说什么?"
蓉儿说:"娘说，打不过可以先跑。"
她说:"跑了不丢人。丢人的是明知道打不过，还要打。"
□□坐在地上，抱着头。
他说:"这话是谁教的?"
蓉儿说:"我娘。"
他说:"……"
他说:"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傍晚，冯蘅问他一件事。
她说:"你这八年在外头走，听见什么没有。"
□□说:"听见什么?"
冯蘅说:"江湖上的事。"
他说:"……"
他说:"我听见很多。"
她说:"你说一样。"
他想了很久。
他说:"我听见一样。"
他说:"一年前，我在江南走路。"
他说:"我听见有人说，有个瞎眼的女人，手上功夫很怪。"
他说:"说她一个人，杀了好几个人。"
冯蘅说:"……"
她说:"在哪儿。"
他说:"江南。"
她说:"她还活着?"
他说:"活着。"
她说:"你怎么知道是她。"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听说她眼睛是坏的。"
她说:"还有呢。"
他说:"还有——"
他说:"还有人说，她一边走一边问路。"
他说:"她问'桃花岛在哪儿'。"
冯蘅坐在廊下，没有说话。
她坐着，看着院子。
院子里太阳快落了。傻姑站在西边老树下，仰着头看那盏还没点的灯。
过了很久，她说:"哑叔。"
哑叔过来。
她说:"你去库房，取一样东西。"
她说:"最上头那一格，有个蓝布包。"
哑叔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蓝布包。
冯蘅接过来，解开。
里面是一小瓶清油。
她说:"这个你送去。"
她说:"送到江南。"
她说:"找不着就算了。"
她说:"找着了，交给她。"
她说:"你告诉她怎么用。"
她说:"一天三次。手上洗干净。"
那天夜里，冯蘅躺在里屋。
她躺着，把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过到第三样的时候，停住了。
——那个瞎眼的女人，一边走一边问路。
她心里说:她走不到。
她说:她从蒙古走到江南走了十个月。
她说:她现在在江南，她问的是'桃花岛在哪儿'。
她说:江南到桃花岛，是海路。
她说:她一个人，她上不了船。
她说:她要是上了船，船家会把她扔在别的岛上。
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放平。
然后她开始算。
她算:江南到桃花岛有几条水路，哪一条能走小船，哪一条有渔船来往，一年里哪几个月能走。
她算到一半，胸口一紧。
不是疼。是像被人从里面攥了一把。
她睁开眼。
她躺着，喘了几口气。
她心里说了一句:
算了。
她说:我不算了。
她说:我算不出来，我就等着。
她把手放在被子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摸到枕头底下那个本子。
她没有抽出来。
她摸着它，摸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了。
（第三十五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老顽童第二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