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潮生时她还在》吴带当风画竹枝

34、□□第二回 他又来了，

　　□□第二回上岛，是第三年的秋天。
　　第一回他一个人来，在林子里困了三天。
　　这一回他带了两个人。
　　船是先被傻姑看见的。
　　那天傍晚，傻姑去点第十一盏灯。
　　第十一盏挂在院子西边老树下，挂得高。她搬凳子，站上去，跳。
　　跳第一下的时候她没有点灯，她停住了。
　　她站在凳子上，往东看。
　　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凳子上下来，跑到廊下。
　　她说："船。"
　　冯蘅坐在廊下。
　　她说："几条。"
　　傻姑说："船。"
　　冯蘅说："一条还是两条。"
　　傻姑说："……"
　　她说："船。"
　　冯蘅说："哑叔。"
　　哑叔过来。
　　她说："你去礁石那边看。"
　　哑叔去了，回来说：一条船，三个人下船。
　　冯蘅说："三个人。"
　　哑叔点头。
　　她说："一个穿白的？"
　　哑叔点头。
　　她说："另外两个呢。"
　　哑叔比：一高一矮，穿灰的。
　　冯蘅说："好。"
　　她说："你去告诉师父。"
　　她说："你说：三个。"
　　她说："你说完就回来，别跟着。"
　　半个时辰以后，他们进了院子。
　　□□走在最前头。
　　他还是一身白衣。三年过去，他的头发白得更多了，两鬓全白，中间那一片也灰了。
　　他走在最前头，走得不快。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很高，一个很矮，都穿灰的。高的那个背着一个箱子，矮的那个两手空着。
　　三个人进了院子。
　　□□站在院子当中。
　　他说："□□。"
　　□□从堂屋出来了。
　　他说："□□。"
　　□□说："我又来了。"
　　□□说："你来做什么。"
　　□□说："我要口水喝。"
　　院子里静了一下。
　　□□说："岛上没有水给你喝。"
　　□□说："有。"
　　他说："三年前你娘子叫人给我端过一碗。"
　　他说："那碗水是温的。"
　　他说："我喝了三口，剩下一口还了碗。"
　　他说："我记着。"
　　□□说："……"
　　冯蘅在廊下开口了。
　　她说："哑叔。"
　　哑叔过来。
　　她说："水。"
　　她说："三碗。"
　　她说："要温的。"
　　哑叔去了。
　　水端来了。
　　三碗，放在院子当中的一张矮桌上。
　　□□坐下了。
　　他坐在矮桌旁边，盘着腿。
　　那两个灰衣的站着，没有坐。
　　□□说："你们也坐。"
　　高的那个说："我们不渴。"
　　□□说："坐。"
　　两个人坐下了。
　　高的那个把背上的箱子放在地上，放在自己脚边。
　　□□端起碗，喝了一口。
　　他说："温的。"
　　冯蘅说："温的。"
　　他说："你记得。"
　　冯蘅说："我记得。"
　　他说："三年前那碗也是温的。"
　　冯蘅说："岛上的人喝水都喝温的。"
　　他说："我知道。"
　　他说："凉的伤胃。"
　　他说："你们岛上讲究这个。"
　　他把碗放下。
　　他说："我这一趟，带了两个人。"
　　冯蘅说："我看见了。"
　　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人？"
　　冯蘅说："不知道。"
　　他说："三年前我一个人来，我在林子里走了三天。"
　　他说："我砍了二十七根竹子，烧了一堆火，喊了三回。"
　　他说："第四天你叫人领我出来。"
　　他说："我出来了，我什么都没拿着。"
　　他说："所以这一回我带人。"
　　冯蘅说："你带了人，你就不怕走岔了？"
　　□□说："我不怕走岔了。"
　　他说："我带了人，我走岔了，他们还在。"
　　冯蘅说："……"
　　她说："□□。"
　　他说："你说。"
　　冯蘅说："你带了人，说明你心里没底。"
　　□□端着碗，停住了。
　　他说："什么。"
　　冯蘅说："三年前你一个人来。"
　　她说："一个人来的人，是心里有底的。"
　　她说："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知道自己拿得到。"
　　她说："所以他一个人来。"
　　她说："这一回你带了两个人。"
　　她说："你带了人，是因为你上回没拿着。"
　　她说："上回没拿着，这一回你就想：万一又没拿着，我得有人接应。"
　　她说："你得有人接应，这就是没底。"
　　□□说："……"
　　他说："尊夫人。"
　　他说："我带了两个人，也可以是我要动手。"
　　冯蘅说："你要动手？"
　　她说："你要动手，你不会先坐下喝水。"
　　她说："你要动手，你一进院子就动手了。"
　　她说："你坐在这儿喝水，是因为你想先说话。"
　　她说："你想说话，是因为你知道——动手你也拿不到。"
　　□□把碗放下了。
　　他看着廊下。
　　看了很久。
　　他说："尊夫人，你这三年，眼睛还行么。"
　　冯蘅说："不行了。"
　　他说："耳朵呢。"
　　冯蘅说："耳朵还行。"
　　他说："……"
　　他说："那我这三个人进来，你听出什么了。"
　　冯蘅说："我听出来三样。"
　　□□说："你说。"
　　冯蘅说："第一，你的脚步跟三年前一样。"
　　她说："还是一样长，还是一步不乱。"
　　她说："第二，你身后那两个不一样。"
　　她说："高的那个脚步重，落脚的时候整只脚一起落。这种人下盘不稳。"
　　她说："矮的那个脚步乱。他走路的时候脚尖先着地，走三步换一次重心。"
　　她说："换重心，是因为他背上那口箱子重。"
　　□□说："……"
　　冯蘅说："第三。"
　　她说："第三，那口箱子不是空的。"
　　她说："箱子放下去的时候，声音是闷的。"
　　她说："空的箱子放下去，声音是空的。"
　　她说："闷的，说明里头有东西。"
　　她说："有东西，而且不轻。"
　　高的那个脸色变了。
　　他伸手要去扶那口箱子。
　　□□抬手，拦住了他。
　　□□说："尊夫人。"
　　冯蘅说："你说。"
　　他说："你说对了。"
　　他说："箱子里有东西。"
　　他说："我带了三样东西来。"
　　冯蘅说："三样。"
　　他说："三样。"
　　他说："第一样，我要跟□□打一场。"
　　他说："第二样，我要看那部经。"
　　他说："第三样——"
　　他停了一下。
　　他说："第三样我要先问。"
　　冯蘅说："你问。"
　　□□说："三年前你说，真经不在桃花岛。"
　　冯蘅说："我说过。"
　　他说："这三年我想了很多回。"
　　他说："我想：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说："我想了三年，我想明白了。"
　　他说："你说的是真的。"
　　他说："因为你说的那句话，你自己信。"
　　他说："一个人说谎，他自己不信。他不信，他说的时候会绕。"
　　他说："你没有绕。"
　　他说："你说'真经不在桃花岛'，一句话说完，一个字不多。"
　　他说："所以它是真的。"
　　冯蘅说："……"
　　她说："那你还来。"
　　他说："我还来。"
　　他说："因为真经不在桃花岛，可是抄本在。"
　　他说："半部抄本，也值一趟。"
　　冯蘅说："我给你半部。"
　　□□说："你三年前说不给。"
　　冯蘅说："三年前我说不给。"
　　她说："今天我说给。"
　　□□说："为什么改了。"
　　冯蘅说："因为你今天带了两个人。"
　　她说："你带了人，说明你今天要么拿到，要么动手。"
　　她说："你要动手，岛上这七八个人，一个都跑不掉。"
　　她说："我给你半部，你们三个就走了。"
　　她说："我算过这笔账。"
　　□□说："……"
　　他说："你算过？"
　　冯蘅说："我算过。"
　　她说："半部抄本，换岛上八个人的命。"
　　她说："这买卖我做。"
　　□□在旁边站着。
　　他说："冯蘅。"
　　冯蘅说："你别说话。"
　　他说："……"
　　他说："你要给他？"
　　冯蘅说："我要给他。"
　　他说："那是你写的。"
　　她说："是我写的。"
　　她说："我写的东西，我有权决定它怎么用。"
　　她说："这个话我说过第二回了。"
　　他说："……"
　　□□站起来。
　　他说："尊夫人。"
　　冯蘅说："你说。"
　　他说："我不要了。"
　　院子里静了。
　　冯蘅说："你不要了？"
　　□□说："不要了。"
　　他说："你刚才说'半部抄本，换岛上八个人的命'。"
　　他说："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他说："我想起三年前，你说'这笔账是他们的，我不替他们还'。"
　　他说："那时候我听不懂。"
　　他说："今天我听懂了。"
　　他说："我不拿。"
　　他说："我拿了，将来我要是有一天也这么算一笔账，我算不出来。"
　　他说："我算不出来，我就不拿了。"
　　他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水喝了。
　　喝完，他把碗放下。
　　他说："我走。"
　　他说："我这一趟来，本来要打一场。"
　　他说："现在不打了。"
　　他对□□说："□□，改天我找你打。"
　　□□说："随时。"
　　□□说："好。"
　　他转身。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他说："尊夫人。"
　　冯蘅说："你说。"
　　他说："你眼睛不行了，耳朵还行。"
　　她说："耳朵还行。"
　　他说："那我下次来的时候，你听脚步。"
　　他说："你听出来是我，你就别叫人端水了。"
　　他说："我不要水。"
　　他说："我要听你说话。"
　　（第三十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他坐下来喝水了。<br>先说"你带了人，说明你心里没底"。她这一句是这么推出来的：一个人来的人心里有底，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拿得到；带了人，是因为上回没拿着，这一回想着万一又没拿着得有人接应——得有人接应，就是没底。<br>再说她为什么改口说"给"。她算了一笔账：半部抄本，换岛上八个人的命。她做得出来，因为她这辈子的规矩是"我写的东西，我有权决定它怎么用"。<br>然后是□□为什么最后没拿。他说的是：你算这笔账的时候我想起三年前那句"这笔账是他们的，我不替他们还"，那时候我听不懂，今天我听懂了。我拿了，将来我要是有一天也这么算一笔账，我算不出来。<br>这一段我写的时候改了两遍。他不是被感动，他是被说服——他自己也要算账，他发现自己算不出来，所以他不拿了。<br>最后那句"下次来的时候，你听脚步"。他让她听脚步，是承认了她的耳朵。<br>明天更第三十五章。<br>ps：有读者问那口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我不剧透。只能说，他本来是打算用上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