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潮生时她还在》吴带当风画竹枝

33、阵图 她把岛上的

　　阵图是蓉儿十三岁那年冬天开始画的。
　　画了三个月。
　　头一天，冯蘅要了纸。
　　她要最大的那种。岛上没有——岛上最大的纸也不过二尺见方。
　　她说："拼。"
　　她说："一张一张拼起来，用浆糊粘。"
　　哑叔粘了。他手抖，粘得歪，粘好以后纸面上起了一层皱。
　　冯蘅说："平。"
　　她说："你拿板子压。"
　　哑叔拿板子压了两天。
　　压完，那张拼起来的纸有一张桌子那么大。
　　冯蘅说："抬进来。"
　　两个人抬进来了，铺在地上。
　　她让人把她扶到地上坐着——她坐不了地，她让人拿了一张矮凳，凳上垫了三层褥子。
　　她坐在那儿，低头看那张纸。
　　看了很久。
　　她说："笔。"
　　哑叔递笔。
　　她说："不是这个。"
　　她说："要最细的。"
　　哑叔换了一支。
　　她说："还是粗。"
　　哑叔换了一支。
　　她说："好。"
　　她画了三个月。
　　一天画一点。
　　她画得极慢，因为她看不见——她眼睛这几年看远的不行，看近的也费劲。她画的时候脸要凑得很近，凑到鼻子尖快挨着纸。
　　画半个时辰，她就要歇。
　　歇的时候她躺着，闭着眼，在心里把要画的那一块过一遍。
　　过清楚了，第二天接着画。
　　她画的第一样是路。
　　岛上所有的路。
　　从码头到院门，一条。
　　从院门到东厢，一条。
　　从东厢到药地，一条。
　　从药地到后山，一条。
　　从后山到礁石，一条。
　　她说："路有十一条。"
　　蓉儿在旁边数。
　　她说："娘，我数了十三条。"
　　冯蘅说："你数十三条。"
　　她说："你数给我看。"
　　蓉儿数了。
　　数到第十三条，冯蘅说："停。"
　　她说："第十一条是哪一条。"
　　蓉儿说："从灶间到柴房。"
　　冯蘅说："那一条不算。"
　　她说："那一条我自己不走。"
　　她说："我画的是我走过的路。"
　　她说："我没走过的，我不能画。"
　　她说："我不能画我没走过的路，因为我不知道它哪儿有个坑。"
　　第二样是石头。
　　她把那四十九块石头一块一块画上去。
　　画的时候她报，蓉儿记。
　　她说："东边第十七块。在药地西南角，靠着第三道沟。"
　　蓉儿在纸上点了一个点，旁边写"东十七"。
　　她说："南边第九块。在竹林边上，半埋着，露出一半。"
　　蓉儿写"南九"。
　　画到第三十块的时候，冯蘅停了。
　　她说："西边第四块。"
　　蓉儿等着。
　　冯蘅说："西边第四块……"
　　她说："我想不起来了。"
　　蓉儿说："在哪儿。"
　　冯蘅说："……"
　　她说："我记得它是一块青的。"
　　她说："我记得它旁边有一棵小树。"
　　她说："那棵小树我记不清了。"
　　蓉儿说："娘，我去看。"
　　冯蘅说："你去看。"
　　她说："你看了回来告诉我，我再画。"
　　蓉儿去了。
　　她跑了半个时辰，回来了。
　　她说："娘，西边没有第四块。"
　　冯蘅说："没有？"
　　她说："西边只有八块。"
　　冯蘅说："我记的是九块。"
　　蓉儿说："我数了三遍，八块。"
　　冯蘅说："……"
　　她说："第九块呢。"
　　她说："第九块搬走了。"
　　她说："三年前□□来的时候，我让人移了三块。"
　　她说："移了三块，西边就该是六块。"
　　她说："我记的是九块。"
　　她说："那三块里，有一块是移走的，有一块是我记错了位置，还有一块——"
　　她说："还有一块我不知道它在哪儿。"
　　那天晚上她躺着，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过了三遍。
　　她心里说：四十九块，我记错了一块。
　　她说：一块石头记错了，整张图就废了。
　　她说：因为照这张图走的人，会走到那块石头没了的地方。
　　她说：走到那儿，他一看，图上说有石头，地上没有。
　　她说：他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第二天她说："蓉儿。"
　　蓉儿说："在。"
　　冯蘅说："那张图不画石头了。"
　　蓉儿说："不画了？"
　　冯蘅说："不画了。"
　　她说："石头会搬。"
　　她说："路不会搬。"
　　她说："石头搬走了，路还在。"
　　她说："你照着路走，走到哪儿你都知道自己在哪儿。"
　　她说："你照着石头走，石头没了你就傻了。"
　　她说："记住这个。"
　　她说："认路认不会动的东西。"
　　第三样是灯。
　　十一盏灯，她一盏一盏画上去。
　　她说："灯会灭。"
　　她说："可是灯柱不会灭。"
　　她说："你画灯柱。"
　　她说："灯柱在哪儿，你就在哪儿。"
　　她说："天黑了，你找不着灯，你摸灯柱。"
　　她说："摸着灯柱，你就知道你走的是哪一条路。"
　　第四样，是她最后画的。
　　她画在最角落，画得很小。
　　那是一条船。
　　画在东边礁石底下。
　　蓉儿说："娘，这儿有船吗。"
　　冯蘅说："有。"
　　蓉儿说："我怎么不知道。"
　　冯蘅说："你不知道。"
　　她说："岛上知道这条船的，有三个人。"
　　她说："我，你爹，还有冯默风。"
　　她说："冯默风每季度去看一次，刷一遍桐油。"
　　蓉儿说："为什么放在礁石底下。"
　　冯蘅说："放在礁石底下，从岛上看不见。"
　　她说："从海上也看不见。"
　　她说："只有走到那块礁石底下，才看得见。"
　　画完了。
　　画完那天是第二年春天。
　　那天她让人把图抬到院里，摆在太阳底下晾。
　　浆糊干透了，纸硬了。
　　她让人卷起来，卷成一个卷，用麻绳系住。
　　系了两道。
　　她说："蓉儿。"
　　蓉儿说："在。"
　　冯蘅说："你过来。"
　　蓉儿过来。
　　冯蘅把图递给她。
　　她说："给你。"
　　蓉儿接过去。
　　她说："娘，这是什么。"
　　冯蘅说："这是岛上的路。"
　　她说："十一条路，三个岔口，两处坑，一处泉。"
　　她说："十一根灯柱。"
　　她说："还有东边礁石底下那条船。"
　　蓉儿说："娘给我这个做什么。"
　　冯蘅说："我要跟你说明白。"
　　她说："这张图不是让你走的。"
　　蓉儿说："不是让我走的？"
　　她说："不是。"
　　她说："这张图是退路。"
　　她说："你在外头，你要是有一天回来，你照着它走。"
　　她说："你在岛上，你要是有一天要走，你也照着它走。"
　　她说："它两头都能用。"
　　她说："所以它不是路，它是退路。"
　　蓉儿听着。
　　她说："娘，那我什么时候要用它。"
　　冯蘅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希望你一辈子用不上。"
　　她说："可是我要让你知道它在哪儿。"
　　她说："知道有退路的人，和不知道有退路的人，走路的姿势都不一样。"
　　蓉儿说："怎么不一样。"
　　冯蘅说："不知道有退路的人，他不敢往前走。"
　　她说："他怕走过去回不来。"
　　她说："他站在原地，他哪儿都去不了。"
　　她说："知道有退路的人不一样。"
　　她说："他敢往前走。"
　　她说："因为他知道，他要是不想走了，他能回来。"
　　她说："所以退路不是让你退的。退路是让你敢走的。"
　　蓉儿抱着那卷图，站着。
　　她说："娘。"
　　冯蘅说："嗯。"
　　蓉儿说："那我要是有一天不想回来了呢。"
　　冯蘅说："那就不回来。"
　　蓉儿说："那你画这个做什么。"
　　冯蘅说："……"
　　她说："我画这个，不是为了让你回来。"
　　她说："我画这个，是为了让你知道——"
　　她说："你什么时候想回来，路都在。"
　　她说："你不回来，路也在。"
　　她说："它在那儿，跟你回不回来不相干。"
　　那天下午，蓉儿把图抱走了。
　　她抱回自己屋里，放在床底下。
　　放好，她跑回来，蹲在冯蘅椅子旁边。
　　她说："娘。"
　　冯蘅说："嗯。"
　　蓉儿说："我要是走了很远，回不来怎么办。"
　　冯蘅说："你走多远算远。"
　　蓉儿说："走到天边。"
　　冯蘅说："天边。"
　　她说："天边也有路。"
　　她说："你走到天边，你照着图走回来。"
　　她说："图上没有天边，可是图上有码头。"
　　她说："你先回到码头。"
　　她说："回到码头，你就到家了。"
　　蓉儿说："那我要是连码头都回不来呢。"
　　冯蘅说："……"
　　她说："那你就在天边给我写信。"
　　她说："你写一封，我就回一封。"
　　她说："你写多少封，我回多少封。"
　　她说："信走的路，图上没有。"
　　她说："可是信走得比人快。"
　　（第三十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讲"退路"。<br>先说她为什么画了三个月又作废了石头。她记得岛上有四十九块石头，蓉儿去数了三遍，西边只有八块——她记的是九块。她想了一夜，第二天说：石头不画了，石头会搬，路不会搬。<br>认路认不会动的东西。<br>再说那句话：退路不是让你退的，退路是让你敢走的。<br>不知道有退路的人不敢往前走，因为他怕走过去回不来，他站在原地哪儿都去不了。知道有退路的人敢往前走，因为他知道不想走了能回来。<br>这一章我自己写完也愣了一下。她做了一辈子刹车，可是她给女儿的东西从来不是"别走"。<br>另外交代一句：东边礁石底下那条船，岛上知道的人只有三个——她、□□、冯默风。冯默风每季度去看一次，刷一遍桐油。<br>这条船大家记一下。<br>明天更第三十四章。<br>ps：有读者问蓉儿什么时候会用上这张图。我只能说，她会用上，但不是你们想的那个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