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潮生时她还在》吴带当风画竹枝

32、第一封信 蓉儿第一次

　　蓉儿第一次出岛是十三岁。
　　她出岛那天，冯蘅没有送到渡口。
　　她坐在廊下，看着蓉儿走出院门。
　　蓉儿走出院门，回头看了一眼。
　　冯蘅没有起身。
　　蓉儿站了一会儿，走了。
　　她去的是宁波。
　　跟着走商的船去的。船上有个伙计是岛上认识的，陆乘风庄上的人。
　　她带了一个包袱，包里是两件衣裳、一小包药、一串钱。
　　冯蘅给她收拾的包袱。
　　收拾的时候蓉儿说："娘，我自己会。"
　　冯蘅说："你会你会。"
　　她说："你把这包药放在最上头。"
　　她说："放在最上头，你要用的时候一摸就摸着。"
　　蓉儿说："我又不生病。"
　　冯蘅说："你不生病，别人会生病。"
　　她说："你在路上看见谁病了，你给他。"
　　她说："你给了，你就记住他长什么样。"
　　她说："记住了，将来他认得你。"
　　蓉儿说："记住了有什么用。"
　　冯蘅说："将来你要是有事，他就是能帮你的人。"
　　她说："人这一辈子，能帮你的都是你先前给过的人。"
　　她去了三天。
　　第一天，冯蘅没什么。
　　第一天她照常吃药、照常坐着、照常听岛上的声音。
　　她说："今天岛上少了几个人的声音。"
　　哑叔比：三个。
　　她说："哪三个。"
　　哑叔比：蓉儿、走商的、还有一个伙计。
　　她说："好。"
　　第二天，她开始听码头的声音。
　　她让人把她的椅子搬到院门口。
　　她坐在那儿，看着东边。
　　她看不见码头——隔着一片竹林。可是她能听见。
　　她听见船靠岸的声音，船开出去的声音，海鸥叫的声音。
　　她听了整整一天。
　　晚上她说："今天有几条船靠岸。"
　　哑叔比：两条。
　　她说："哪两条。"
　　哑叔比：一条是渔船，一条是南边来的货船。
　　她说："没有别的？"
　　哑叔比：没有。
　　她说："好。"
　　第三天，她不听了。
　　第三天她躺了一天。
　　她躺在里屋，闭着眼睛。
　　□□进来看她，她说："我躺着。"
　　他说："你病了？"
　　她说："没病。"
　　他说："那你躺什么。"
　　她说："我躺着省力气。"
　　他说："……"
　　他说："她明天回来。"
　　冯蘅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
　　她说："我把天数算过。"
　　她说："去一天，办事两天，回来一天。"
　　她说："明天下午。"
　　第四天下午，她坐在院门口。
　　她从午时坐到申时。
　　申时过了一半，她听见了。
　　她听见脚步声——很快，一步重一步轻。
　　她说："哑叔。"
　　哑叔在她身后。
　　她说："你去看看。"
　　哑叔去了。
　　回来的时候他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他比手势：回来了，回来了，在竹林那边。
　　冯蘅说："你别扶我。"
　　她说："我坐着。"
　　蓉儿从竹林那边跑出来了。
　　她跑得很快。跑到院子当中，她停住了，站在那儿喘气。
　　她的脸晒黑了。头发是乱的，用一根绳扎着，扎得歪。
　　她的鞋上全是土。
　　冯蘅说："你过来。"
　　蓉儿走过来。
　　冯蘅说："你把鞋脱了。"
　　蓉儿说："……"
　　冯蘅说："脱。"
　　蓉儿把鞋脱了。
　　冯蘅说："脚给我看。"
　　蓉儿把脚抬起来。
　　脚上没有伤。
　　冯蘅说："好。"
　　她说："你把手伸出来。"
　　蓉儿伸出手。
　　冯蘅看了看手心，看了看指甲缝。
　　她说："洗过手没有。"
　　蓉儿说："洗过。"
　　她说："什么时候洗的。"
　　蓉儿说："上船之前。"
　　冯蘅说："上船之前。"
　　她说："那你在船上三天没洗手。"
　　她说："你去洗。"
　　蓉儿去了。
　　洗完回来，冯蘅说："你吃了什么。"
　　蓉儿说："……"
　　冯蘅说："你从头说。"
　　蓉儿说了。
　　她说她第一天到宁波，下了船，先去看了码头。
　　她说码头很大，船很多，人很多。
　　她说有人在喊号子，喊得她耳朵疼。
　　她说她第二天去了一条街，那条街全是卖东西的。
　　她说她买了一样东西。
　　冯蘅说："买了什么。"
　　蓉儿从怀里掏出来。
　　是一枚木梳。
　　很普通的一枚木梳，黄杨木的，梳背上刻了一朵花，刻得很粗。
　　冯蘅说："多少钱。"
　　蓉儿说："五文。"
　　冯蘅说："五文。"
　　她说："你还剩多少。"
　　蓉儿说："还剩一串多。"
　　冯蘅说："一串多。"
　　她说："你花了多少。"
　　蓉儿说："……"
　　她说："我花了不到一串。"
　　冯蘅说："不到一串是多少。"
　　蓉儿说："……"
　　她说："我买了三样。"
　　冯蘅说："三样。"
　　她说："还有两样呢。"
　　蓉儿把包袱解开，又掏出两样。
　　一样是一小包糖。
　　一样是一张纸。
　　冯蘅说："纸？"
　　蓉儿说："是纸。"
　　她说："我买了一张纸。"
　　冯蘅说："你买纸做什么。"
　　蓉儿说："……"
　　她说："我想给娘写信。"
　　冯蘅说："你在宁波就想给我写信？"
　　蓉儿说："第一天就想。"
　　她说："我在船上睡不着。"
　　她说："船上很吵，有人打呼，有人说话。"
　　她说："我躺在那儿，就想：我要是给娘写一封信，娘就知道我到哪儿了。"
　　她说："我就买了纸。"
　　她说："可是船上没有笔。"
　　她说："我在宁波的时候没想到买笔。"
　　她说："我在船上想了一夜，我想我怎么会没想到买笔。"
　　冯蘅看着她。
　　她说："你买了纸，没买笔。"
　　蓉儿说："我没想到。"
　　冯蘅说："你第一天就想写信，你没想到要笔。"
　　蓉儿说："……"
　　她说："我没想到。"
　　冯蘅说："好。"
　　她说："你记着这件事。"
　　她说："你记着：你想做一件事的时候，先把要做这件事用的东西想全。"
　　她说："你现在想不全，是因为你没做过。"
　　她说："你做过一次，你下次就想全了。"
　　那天晚上，蓉儿写了那封信。
　　她坐在灯下写。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笔。
　　写了两个时辰。
　　写完，她拿过来给冯蘅。
　　她说："娘。"
　　冯蘅说："念给我听。"
　　蓉儿念了。
　　信很短。
　　娘：
　　我到宁波了。宁波很大。码头很大，船很多，人很多。有人在喊号子，喊得我耳朵疼。
　　我买了一把梳子给你。梳子上有一朵花，刻得不好，我看了三家才挑了这个。
　　船上很吵。我躺在那儿想娘。
　　蓉儿
　　念完，冯蘅说："你写'想娘'？"
　　蓉儿说："我写了。"
　　冯蘅说："你想我了？"
　　蓉儿说："想了。"
　　冯蘅说："想什么。"
　　蓉儿说："想娘在廊下坐着。"
　　她说："我想我回来的时候娘还在那儿坐着。"
　　冯蘅把那张纸接过来。
　　她拿在手里，掂了掂。
　　她说："轻。"
　　她说："这张纸还没有那把梳子重。"
　　蓉儿说："梳子是木头。"
　　冯蘅说："梳子是木头。"
　　她说："木头比纸重。"
　　她说："可是这张纸比梳子贵。"
　　蓉儿说："为什么。"
　　冯蘅说："梳子五文。"
　　她说："这张纸，你写了两个时辰。"
　　她说："哑叔。"
　　哑叔过来。
　　她说："你去把那个匣子拿来。"
　　哑叔去了。
　　他拿来的是三个木片匣子里的第三个——那个她留空的匣子。
　　冯蘅把匣子打开。
　　匣子里是空的。
　　她把那封信折好，放进去。
　　放好，她说："蓉儿。"
　　蓉儿说："在。"
　　冯蘅说："这个匣子以后装你的信。"
　　她说："今天这一封是第一封。"
　　她说："你以后出岛一次，给我写一封。"
　　她说："写多写少不要紧。"
　　她说："你写一句也行。"
　　她说："你只要告诉我两样：你在哪儿，你什么时候回来。"
　　蓉儿说："为什么要告诉你什么时候回来。"
　　冯蘅说："……"
　　她说："因为我好算。"
　　那天夜里，冯蘅一个人坐在里屋。
　　灯点着。
　　她把那个匣子放在膝上，打开。
　　里面只有一封信。
　　她把信拿出来，展开。
　　她看不清——她眼睛这几年看小字费劲。她把信举到灯前，举得很近。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了，她把信折好，放回去。
　　她把匣子合上。
　　合上以后她又打开了。
　　打开，又合上。
　　合上，又打开。
　　她坐在灯下，把那个匣子开了三回。
　　第三回她没有再关。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封信。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
　　这是第一封。
　　她说：后头还有很多封。
　　她说：我要把它们都留着。
　　（第三十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蓉儿第一封信。<br>先说那把梳子。她看了三家才挑了这一枚，五文钱，梳背上刻了一朵花，刻得不好。冯蘅说：梳子五文，可这张纸你写了两个时辰——这张纸比梳子贵。<br>再说"买了纸没买笔"。她第一天就想给娘写信，在船上想了一夜，可她没想到买笔。冯蘅没有安慰她，她说：你记着这件事，你想做一件事的时候，先把要用到的东西想全。你现在想不全是因为你没做过，你做过一次，下次就想全了。<br>这一章我自己最喜欢的是结尾。冯蘅把那个空着的第三个木片匣子拿出来了——第二十三章里她留空的那个——从此它开始装蓉儿的信。<br>她夜里把匣子开了三回。第三回她没有再关。<br>还有一处：她说信里只要告诉我两样——你在哪儿，你什么时候回来。蓉儿问为什么要告诉你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因为我好算"。<br>明天更第三十三章，阵图。<br>ps：有读者问这个匣子到后面会装多少封信。我只能说，比你们想的多，也比她想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