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的眼睛 她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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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第三年夏天回来的。
她比冯蘅想的晚两年，也比冯蘅想的惨。
船靠码头的时候，冯蘅在里屋躺着。
那年夏天她病了一场，病了二十天。病好以后她躺得多，一天里有一半时辰在床上。
她听见码头上有人声。
她说："哑叔。"
哑叔去了。
去了很久才回来。他一进门就比手势，比得又急又乱。
冯蘅说："慢点。"
哑叔慢下来了。
他说：来了三个人。两个抬，一个背。
冯蘅说："背的是谁。"
哑叔比不出来。他跑出去，过了一会儿跑回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一缕头发。
灰白的，扎在一根布条上。
冯蘅接过来，看了看。
她说："灰的。"
她说："她今年多大。"
她说："三十六。"
她说："三十六头发就灰了。"
她说："是她。"
她让人把她抬到院里。
她坐在廊下的椅子上。
她等了半个时辰。
院子里有太阳。太阳很毒，晒得地上发白。
傻姑蹲在廊柱旁边，两只手抱着膝盖。
蓉儿站在她旁边。蓉儿十二岁了。
冯蘅说："蓉儿。"
蓉儿说："在。"
冯蘅说："你进去。"
蓉儿说："我不。"
冯蘅说："你进去。"
蓉儿说："……"
冯蘅说："你在里屋，把门开着。开着你能听见。"
蓉儿说："我不出来？"
冯蘅说："你不出来。"
她说："我叫你你再出来。"
蓉儿去了。
她是被抬进来的。
抬她的是一张竹椅，两个人抬。
她坐在竹椅上，两只手放在膝上。
她的头发是灰的，用一根布条扎着，扎得整整齐齐。
她瘦。瘦得脸上没有肉，颧骨支出来。她的衣裳是黑的，洗得发白。
她的脸上蒙着一条黑布。
黑布从额头绕到脑后，系在后面。布很厚，厚得看不出眼睛的形状。
冯蘅看着那条黑布。
看着看着，她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收紧了。
竹椅放在院子当中。
抬椅子的两个人退到一边。
□□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她坐着，脸朝着廊下的方向。
——她脸朝着这边，可是她看不见这边。她不知道这边有人。
冯蘅说：
"你来了。"
□□的身子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着声音的方向。
她说："师母。"
冯蘅说："是我。"
□□说："……"
她说："师母，我看不见了。"
冯蘅没有说话。
她坐在廊下，看着院子当中那张竹椅。
她看了很久。
她说："什么时候的事。"
□□说："去年冬天。"
冯蘅说："怎么伤的。"
□□说："……"
她说："被人打伤的。"
冯蘅说："打在哪儿。"
她说："头上。"
冯蘅说："打伤了以后呢。"
她说："当时还能看见一点。"
她说："看见人影。"
她说："后来一点都没有了。"
她说："是慢慢没有的。"
她说："先是天阴的时候看不见，后来天晴也看不见。"
她说："到今年春天，全黑了。"
冯蘅说："全黑了。"
她说："全黑了是什么样子。"
□□说："……"
她说："像在夜里。"
她说："可是夜里还有一点光。"
她说："这个连一点光都没有。"
她说："我睁着眼和闭着眼是一样的。"
冯蘅说："你上岛来做什么。"
□□说："……"
她说："我不该来。"
冯蘅说："你既然来了，你就说。"
□□说："……"
她说："我来，是因为我听说了一件事。"
冯蘅说："什么事。"
□□说："我听说，师母三年前托陆师兄给我送过一张方子。"
冯蘅说："有这件事。"
□□说："那张方子上写着，若已盲，护其未盲者。"
冯蘅说："你收到了？"
□□说："收到了。"
冯蘅说："收收到多久了。"
□□说："……"
她说："一年。"
冯蘅说："一年。"
她说："你收到一年才来。"
□□说："我要等我能走。"
她说："我去年冬天伤了眼睛，我躺了半年。"
她说："我躺了半年才起得来。"
她说："起来了，我走了十个月。"
她说："我是走来的。"
冯蘅说："十个月。"
她说："你从蒙古走到江南，走了十个月。"
□□说："是。"
她说："我不认得路，我一路问。"
她说："我问'桃花岛在哪儿'。"
她说："有人不理我，有人赶我，有人骗我。"
她说："我走了十个月。"
冯蘅坐着，很久没说话。
后来她说：
"你一个人走？"
□□说："一个人。"
冯蘅说："你眼睛看不见，你一个人走了十个月。"
□□说："是。"
冯蘅说："那张方子，你看不见，你怎么知道上头写了什么。"
□□说："有人念给我听。"
冯蘅说："谁念的。"
□□说："路上遇到的。"
她说："一个讨饭的。"
她说："他给我讨了一碗粥，我请他念。"
她说："他念了。"
她说："他念到'若已盲，护其未盲者'，他问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说："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他说：那就是说，你瞎了一只，得保住另一只。"
她说："我说：我两只都瞎了。"
她说："他就不说话了。"
冯蘅说："……"
她说："后来呢。"
□□说："后来他走了。"
她说："他走了以后我想了三天。"
她说："我想：两只都瞎了，那'未盲者'是什么。"
她说："我想不出来。"
她说："所以我在路上走的时候，我一边走一边想这句。"
她说："走了十个月，我想了十个月。"
她说："我还是想不出来。"
冯蘅闭上眼睛。
她闭着眼，坐着。
过了很久，她说：
"你想不出来，是因为你想错了。"
□□说："……"
冯蘅说："'未盲者'不是眼睛。"
她说："'未盲者'是你身上没坏的东西。"
她说："你眼睛坏了，你的手没坏。"
她说："你的耳朵没坏。"
她说："你的腿没坏——你从蒙古走到江南，走了十个月，你的腿比谁的都好。"
她说："我说'护其未盲者'，是让你保住这些。"
她说："不是让你坐在原地想'我瞎了'。"
她说："你坐着想，你想一天，你就瞎一天。"
她说："你走路，你走一天，你就活一天。"
□□坐在竹椅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说：
"师母。"
冯蘅说："你说。"
□□说："我这一趟来，是为了一件事。"
冯蘅说："你说。"
□□说："我要问师母一句话。"
她说："我要问清楚了，我就走。"
她说："我不进这个院子。"
她说："我也不见师父。"
冯蘅说："你问。"
□□说：
"师母，我当年偷的那本书。"
冯蘅说："在。"
□□说："在？"
冯蘅说："在柜子里。上了锁，加了闩。"
□□说："……"
她说："师母还留着它。"
冯蘅说："留着。"
□□说："为什么不烧了。"
冯蘅说："这个话我答过一个人。"
她说："烧了，谁都不信我烧了。"
她说："不烧，至少它还在我眼皮底下，我知道它没跑。"
□□说："……"
她说："师母。"
她说："我练的那套，是我自己练岔的，还是那本书本来就是错的。"
院子里静了。
冯蘅说：
"那本书是我写的。"
她说："我写的那本，跟我看到的那本，中间差了一处。"
她说："差在哪儿，我知道。"
她说："你练的那套，错不在你。"
她说："错在我。"
她说："我写的时候，那一处我写漏了。"
她说："不是你练岔了。是我写岔了，你照着练，练出来就是岔的。"
□□的身子抖了一下。
她说："……"
她说："师母。"
她说："你说什么。"
冯蘅说："我说，错不在你。"
她说："错在我。"
□□说："……"
她说："师母，你别这么说。"
冯蘅说："我为什么不能这么说。"
她说："我写的东西，出去做了什么，我认。"
她说："这个话我八年前跟你说过。"
她说："我说：你手上那套功夫，是从我脑子里出去的。"
她说："所以我不杀你。"
她说："因为我有权决定，它怎么用。"
她说："有权管，就要认账。"
她说："认账不是嘴上说一句'我对不起你'。"
她说："认账是你把这句话说出来，然后你自己听着。"
□□坐在竹椅上，抖了很久。
后来她抬起手，把脸上的黑布扯下来了。
黑布下面，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坏的。
不是闭着——是睁着，睁得很大。眼白是浑的，上头有血丝，还有一层白翳，从眼角一直铺到瞳孔。
她的两只眼睛都睁着，睁着看不见东西。
那是全书里最不好看的一双眼睛。
冯蘅看着那双眼睛。
看了很久。
她说："疼不疼。"
□□说："不疼。"
她说："痒。"
冯蘅说："痒？"
她说："里面痒。"
她说："痒了我不敢揉。"
她说："师母的方子上写着，不可用手揉。"
她说："我记着。"
她说："我痒了就忍着。"
她说："忍一会儿就不痒了。"
冯蘅伸手，从旁边的小几上取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瓶清油。
她说："你过来。"
抬椅子的两个人把她抬到廊前。
冯蘅说："你仰头。"
□□仰头。
冯蘅用手指蘸了清油，抹在她的眼皮上。
抹得很轻。
抹完，她说："你眨两下。"
□□眨了。
冯蘅说："好些没有。"
□□说："……"
她说："凉。"
冯蘅说："凉就好。"
她说："这个油一天抹三回。"
她说："早上起来抹一回，中午抹一回，睡前抹一回。"
她说："抹的时候手要洗干净。"
她说："你记牢了。"
□□说："记牢了。"
那天下午，□□走了。
她没有进院子，没有见□□。
她让人把她抬回船上。
走之前，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师母。"
冯蘅说："你说。"
她说："我以后不练了。"
冯蘅说："好。"
她说："我眼睛瞎了，我也练不了了。"
她说："可是我就是想跟师母说一句：我不练了。"
她说："我说了，它就是真的了。"
（第三十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