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潮生时她还在》吴带当风画竹枝

30、蒙古来的消息 太湖的信到

　　信是秋末到的。
　　走商的船靠码头，下来两个人，送到岛上一封信。
　　信是陆乘风的。
　　哑叔把信送到廊下。
　　冯蘅说："念。"
　　哑叔不识字。他把信拿去给蓉儿。
　　蓉儿来了。她十岁，认得一千多个字了。
　　她把信拆开，念。
　　信不长。
　　头一段说归云庄的收成。第二段说庄上新修了一道堤。第三段说他孙子的痘出了，出得很顺。
　　第四段只有两句。
　　蓉儿念到第四段，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看她娘。
　　冯蘅说："念。"
　　蓉儿念：
　　"蒙古有消息来。陈玄风死。死于大漠。"
　　念完，她又不念了。
　　冯蘅说："还有没有。"
　　蓉儿说："有。"
　　她说："……"
　　她说："还有一句。"
　　冯蘅说："念。"
　　蓉儿念：
　　"他师妹还在。"
　　冯蘅没有说话。
　　她坐在廊下的椅子上，膝上搭着毯子。
　　她坐着，看着院子。
　　院子里有太阳。太阳很好，晒在地上，晒出一层白气。
　　傻姑蹲在廊柱旁边，两只手抱着膝盖。
　　蓉儿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封信。
　　过了很久。
　　蓉儿说："娘。"
　　冯蘅说："嗯。"
　　蓉儿说："陈玄风是谁。"
　　冯蘅说："……"
　　她说："是我从前的一个徒弟。"
　　蓉儿说："他死了？"
　　冯蘅说："死了。"
　　蓉儿说："娘难过吗。"
　　冯蘅说："……"
　　她说："我不知道。"
　　那天她一句话都没说。
　　中饭她吃了半碗。吃完了，她说："我躺一会儿。"
　　她躺下了。
　　她躺在里屋，闭着眼睛。
　　她躺着，心里在过这件事。
　　她过的是这样几样：
　　——陈玄风多大。二十九那年上岛，今年该三十九。
　　——他怎么死的。信上没说。
　　——死在谁手里。信上没说。
　　——"他师妹还在"。这句是谁说的。是陆乘风听来的，还是他自己添的。
　　她把这几样在心里摆开。
　　摆到第四样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心里说：陆乘风添的。
　　她说：他知道我要问这一句。
　　她说：他添上这一句，是因为他知道我不会问第二遍。
　　第二天她还是没说话。
　　第二天她做了一件反常的事：她让哑叔把那封信拿来，她自己看了。
　　她眼睛不好，看小字费劲。她把信举到窗前，举得很远，眯着眼看。
　　看了很久。
　　看完，她说："蓉儿。"
　　蓉儿过来了。
　　她说："你把这封信再念一遍。"
　　蓉儿念了。
　　念到第四段，冯蘅说："停。"
　　她说："这两句，你一个字一个字念。"
　　蓉儿念：
　　"蒙古。有消息来。陈玄风死。死于大漠。"
　　冯蘅说："下一句。"
　　蓉儿念：
　　"他师妹还在。"
　　冯蘅说："好。"
　　她说："这两个字。"
　　她说："'还在'。"
　　蓉儿说："还在？"
　　冯蘅说："你记着这两个字。"
　　她说："写信的人可以写'她也死了'，可以写'不知下落'，可以写'生死不明'。"
　　她说："他写的是'还在'。"
　　她说："'还在'这两个字，是他特意挑的。"
　　蓉儿说："为什么。"
　　冯蘅说："因为'还在'是一个好消息。"
　　她说："在一个坏消息后头，写一个好消息，是让看信的人好受一点。"
　　她说："他知道我会难过。"
　　她说："所以他在最后添了一句——她还活着。"
　　第三天，她开口了。
　　第三天早上，她让哑叔把她扶到院里。
　　她坐在廊下。
　　她说："蓉儿。"
　　蓉儿过来。
　　她说："你坐下。"
　　蓉儿坐在她旁边地上。
　　冯蘅说："我跟你说了。"
　　她说："你听着。"
　　他说："从前岛上有六个弟子。"
　　她说："武眠风，不在了。"
　　她说："曲灵风，腿断了，在东边种药。"
　　她说："陆乘风，腿断了，在太湖。"
　　她说："冯默风，在炉上打铁。"
　　她说："还有两个，一个叫□□，一个叫陈玄风。"
　　她说："这两个偷了我的东西，跑了。"
　　她说："跑到蒙古去了。"
　　她说："现在陈玄风死了。"
　　她说："□□还在。"
　　蓉儿说："他们偷了什么。"
　　冯蘅说："一本书。"
　　她说："一本书，他们练了三年，练岔了。"
　　她说："练岔了以后，他们的手上有一套很厉害的东西。"
　　她说："那套东西是我写的。"
　　蓉儿说："那娘为什么写它。"
　　冯蘅说："我写过，我就不替自己辩。"
　　她说："我只告诉你一件事。"
　　她说："他们练岔了以后，在蒙古杀了人。"
　　她说："杀了多少，我不知道。"
　　她说："这笔账是他们的。"
　　她说："我不替他们还，我也不替他们记。"
　　她说："他们自己记着。"
　　她说："记不着就记不着。反正它跑不了。"
　　蓉儿听着。
　　听完了，她说："娘。"
　　冯蘅说："嗯。"
　　蓉儿说："那娘为什么难过。"
　　冯蘅说："……"
　　她说："我说过我不知道。"
　　她说："我今天想明白了。"
　　她说："我不是难过他死了。"
　　她说："我是难过——他三十九就死了。"
　　蓉儿说："三十九。"
　　冯蘅说："他上岛那年二十九。"
　　她说："二十九的人，我不忍心看他死。"
　　她说："我今年也三十九。"
　　她说："我躺过一回。"
　　她说："我知道躺下去是什么样子。"
　　她说："他躺下去的时候，没有人给他端药。"
　　那天夜里，她写了一样东西。
　　她让人把灯点两盏，放在案上。她要纸，要笔。
　　她说："你们都出去。"
　　哑叔出去了。蓉儿不肯走。
　　冯蘅说："蓉儿。"
　　蓉儿说："我不。"
　　冯蘅说："你去看着灯。"
　　蓉儿说："看着灯？"
　　冯蘅说："这院里十一盏，你去看。看完了回来告诉我几盏亮着。"
　　蓉儿去了。
　　她写了两个时辰。
　　写的是一张药方。
　　不是治病的方子——是治伤的。
　　她写：金创怎么收口，断骨怎么接，接了以后怎么养，养的时候吃什么，忌什么。
　　她写得极细。细到"第三天换药的时候，看伤口边缘，发白是好的，发黑是把布揭开透气"。
　　写到后半段，她停了。
　　她停在这儿：
　　若眼睛受伤。
　　她停了很久。
　　她把笔搁下，两只手放在膝上，坐着。
　　她坐着，闭着眼。
　　她心里在过另一件事。
　　——□□的眼睛。
　　她想起八年前那一幕。院子里，□□说："我不让别的男人碰我。"哑叔蹲下去按她的肩膀，□□的眼睛看着地，一次也没抬。
　　那时候她的眼睛是好的。
　　冯蘅睁开眼。
　　她把笔拿起来，接着写。
　　她写：
　　若眼睛受伤。
　　不可见风。
　　不可见强光。
　　不可用手揉。
　　若已伤，急用清油润之。
　　若已盲，则不复。
　　写到"则不复"三个字，她停了。
　　她停了很久。
　　然后她把这三个字圈了。
　　圈完，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若已盲，护其未盲者。
　　写完了，她让哑叔进来。
　　她说："这个送到太湖。"
　　哑叔比：给陆庄主？
　　冯蘅说："给陆乘风。"
　　她说："让他想法子送到蒙古。"
　　她说："送不到就算了。"
　　她说："送到了，交给一个叫□□的女人。"
　　哑叔比：师母写什么？
　　冯蘅说："药方。"
　　哑叔比：治什么？
　　冯蘅说："治她身上的伤。"
　　她说："她身上有伤，肩上。"
　　她说："八年前她师父打的。"
　　她说："那个伤要是没好，现在该发作了。"
　　那天晚上，蓉儿回来了。
　　她说："娘，十一盏都亮着。"
　　冯蘅说："十一盏。"
　　蓉儿说："傻姑点的。"
　　冯蘅说："好。"
　　蓉儿说："娘，你写什么了。"
　　冯蘅说："一张方子。"
　　蓉儿说："给谁的。"
　　冯蘅说："给一个很远的人。"
　　蓉儿说："她会收到吗。"
　　冯蘅说："我不知道。"
　　蓉儿说："那你为什么还写。"
　　冯蘅说："……"
　　她说："我写了，它就在这儿。"
　　她说："我不写，我连'她收不到'都不知道。"
　　她说："我写了，就算她收不到，我这儿也有一张。"
　　她说："将来她要是回来了，我把这张给她。"
　　她说："我给不出来的时候，别人也能给。"
　　（第三十章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讲"寄不出去的药方"。<br>先说那封信。陆乘风在坏消息后头添了一句"他师妹还在"。冯蘅一眼看出来了：写信的人可以写"她也死了"，可以写"不知下落"，可以写"生死不明"，他写的是"还在"——在一个坏消息后头写一个好消息，是让看信的人好受一点。<br>再说她难过什么。她想了三天才想明白：她不是难过他死了，她是难过他三十九就死了。<br>她今年也三十九。她躺过一回，她知道躺下去是什么样子。她说："他躺下去的时候，没有人给他端药。"<br>然后是那张药方。她写了两个时辰，写到"若眼睛受伤"停了很久，写到"若已盲，则不复"的时候把这三个字圈了，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br>若已盲，护其未盲者。<br>最后一句她说得很好："我写了，它就在这儿。我不写，我连'她收不到'都不知道。我写了，就算她收不到，我这儿也有一张——将来她要是回来了，我把这张给她。我给不出来的时候，别人也能给。"<br>明天更第三十一章，卷三快了。<br>ps：有读者问这张药方到底送没送到。我不剧透。只能说，她写了，它就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