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潮生时她还在》吴带当风画竹枝

29、冯默风 他十七岁那

　　冯默风是岛上最不显眼的一个人。
　　他不说话，一年到头说不了十句。
　　他在炉子上。天不亮起来，生火，打铁。岛上要什么铁器，都是他打：锄、镰、刀、钉、锅铲、灯架、门闩上的铜活。
　　他打得慢，可是打得牢。
　　有一回蓉儿问他："你打的钉子为什么比别家的粗。"
　　他说："细了弯。"
　　蓉儿说："弯了就弯了。"
　　他说："弯了要拔出来重钉。"
　　她说："重钉就是了。"
　　他说："重钉要费两遍工。"
　　她说："哦。"
　　她说："你是为了省工？"
　　他说："不是为了省工。"
　　她说："那为了什么。"
　　他说："钉子弯在木头里，你看不见。"
　　她说："看不见怎么了。"
　　他说："看不见，将来木头裂了，你不知道是钉子弯了。"
　　他十七岁那年，该被打断腿。
　　那是冯蘅醒过来以前的事。
　　那一年□□陈玄风偷了经跑了，□□在岛上发了半年的疯。他砸了半间屋子，把院里那棵树连根拔了，然后把弟子一个个叫到跟前。
　　叫一个，打一个。
　　打到冯默风的时候，是第五个。
　　那时候他十七。他站在阶下，两只手垂着，站得笔直。
　　□□问他："你知不知道他们偷了什么。"
　　他说："不知道。"
　　□□说："你跟他们住在一处。"
　　他说："住在一处。"
　　□□说："你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
　　□□抬了手。
　　那一只手抬得不高，可是抬得很快。
　　手落下去的前一刻，有人从后头撞了他一下。
　　撞他的是陆乘风。
　　陆乘风把他撞开了三尺，然后自己挨了那一下。
　　那一下落在陆乘风的膝上。
　　冯默风没事。陆乘风的腿断了。
　　这件事，冯蘅是第三年才知道的。
　　那一年她问过一次。
　　她说："岛上这些人，腿都是什么时候断的。"
　　哑叔比手势。
　　她说："曲灵风先，陆乘风后。"
　　哑叔点头。
　　她说："隔多久。"
　　哑叔比：半个月。
　　她说："半个月。"
　　她说："为什么隔半个月。"
　　哑叔比不出来。
　　她又问□□。
　　那天晚上她问的。
　　她说："曲灵风和陆乘风，腿断的时候隔半个月。"
　　他说："差不多。"
　　她说："为什么隔半个月。"
　　他说："……"
　　她说："半个月里发生了什么。"
　　他说："没什么。"
　　她说："你说。"
　　他说："……"
　　他说："第五个我没打。"
　　冯蘅说："第五个是谁。"
　　他说："冯默风。"
　　她说："你为什么没打。"
　　他说："……"
　　他说："我抬手的时候，陆乘风撞了他一下。"
　　她说："撞开了？"
　　他说："撞开了三尺。"
　　她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那一下落在陆乘风身上。"
　　她说："陆乘风的腿是这么断的。"
　　他说："是。"
　　她说："……"
　　她说："后来呢。"
　　他说："后来我把冯默风也赶下山了。"
　　她说："赶下山了？"
　　他说："赶下山了。"
　　她说："你没打他，你还赶他走。"
　　他说："我打不了他。"
　　她说："为什么打不了。"
　　他说："……"
　　他说："我抬了手，被人拦了。"
　　他说："我第二次抬手，抬不起来。"
　　她说："为什么抬不起来。"
　　他说："……"
　　他说："我看着他，我想起他十七。"
　　她说："你想起他十七，你就抬不起手。"
　　他说："是。"
　　那天晚上她躺着，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过了两遍。
　　第二天，她让人把冯默风叫来。
　　冯默风进屋的时候，手上还有灰。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垂着，站得笔直。
　　冯蘅说："你过来。"
　　他走过来，走到床前，站住。
　　冯蘅说："你站近点。"
　　他又往前挪了半步。
　　冯蘅说："你把手伸出来。"
　　他伸出手。
　　那双手很大。指节粗，掌心全是茧，茧长在掌心——是握锤握出来的。手背上有三道疤，都是烫的。指甲缝里是黑的，黑的是铁屑。
　　冯蘅看着那双手。
　　看了很久。
　　她说："你几岁进岛。"
　　他说："九岁。"
　　她说："你今年多大。"
　　他说："三十三。"
　　她说："三十三。"
　　她说："你进岛二十四年。"
　　他说："是。"
　　她说："你记得你十七那年？"
　　他说："……"
　　他说："记得。"
　　冯蘅说："那天的事你还记得？"
　　他说："记得。"
　　她说："你说一遍。"
　　他说："那天师父叫我。"
　　他说："我站在这儿。"
　　他说："陆师兄在我旁边。"
　　他说："师父问我知不知道他们偷了什么。"
　　他说："我说不知道。"
　　他说："师父抬手了。"
　　他说："陆师兄撞了我一下。"
　　他说："我摔出去三尺。"
　　他说："我摔在地上，回头看见陆师兄跪着。"
　　他说："我爬起来，我想过去。"
　　他说："师父说，滚。"
　　他说："我就滚了。"
　　冯蘅看着他。
　　她说："你后来去哪儿了。"
　　他说："山下。"
　　她说："山下的铁匠铺？"
　　他说："是。"
　　她说："你去的时候就打铁？"
　　他说："不是。"
　　他说："我头一年什么都不做。"
　　她说："什么都不做？"
　　他说："我在山上坐着。"
　　她说："坐着做什么。"
　　他说："坐着。"
　　她说："你想什么。"
　　他说："……"
　　他说："我想我为什么要活着。"
　　冯蘅说："你想出来了吗。"
　　他说："想出来了。"
　　她说："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他说："第二年春天。"
　　她说："怎么想出来的。"
　　他说："那年春天山下有户人家的锅破了。"
　　他说："他们没钱买新的。"
　　他说："他们拿了个破锅来找我，问我能不能补。"
　　他说："我说我不会。"
　　他说："他们说那你学。"
　　他说："我就学了。"
　　冯蘅说："你补上了？"
　　他说："补上了。"
　　她说："补得怎么样。"
　　他说："漏水。"
　　她说："漏水怎么办。"
　　他说："他们拿回去，漏。第二天又拿回来。"
　　他说："我又补。"
　　他说："补到第五回，不漏了。"
　　冯蘅说："第五回。"
　　她说："后来呢。"
　　他说："后来他们给我送了两个鸡蛋。"
　　她说："两个鸡蛋。"
　　他说："是。"
　　她说："你收了？"
　　他说："收了。"
　　她说："……"
　　她说："你收了那两个鸡蛋以后，你还想不想'我为什么要活着'。"
　　冯默风想了很久。
　　他说："不想了。"
　　他说："我没空想。"
　　他说："那年找我来补锅的有七户。"
　　冯蘅笑了。
　　她笑得很轻。
　　她说："冯默风。"
　　他说："在。"
　　她说："你把腿伸出来我看。"
　　他愣了一下。
　　他把腿伸出来了。
　　他的腿是好的。两条腿一样长，膝盖是正的，脚是正的。
　　冯蘅看着那两条腿。
　　看了很久。
　　她说："你的腿还能走路。"
　　他说："……"
　　他说："师母。"
　　冯蘅说："你说。"
　　他说："我的腿还能走路。"
　　她说："我知道。"
　　他说："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条腿。"
　　她说："你怕它什么。"
　　他说："我怕它不该是好的。"
　　他说："曲师兄的腿断了，陆师兄的腿断了，武师兄不在了。"
　　他说："我这个腿是好的。"
　　他说："我走在这岛上，我看见他们，我就觉得我这腿不是我的。"
　　冯蘅说："你这么想了多久。"
　　他说："十三年。"
　　她说："十三年。"
　　她说："你错了。"
　　他说："……"
　　她说："这腿是你的。"
　　她说："这腿是陆乘风给你的。"
　　她说："他撞你那一下，不是让你欠他。"
　　她说："他撞你那一下，是让你替他活着。"
　　她说："你要是把这条腿糟蹋了，他那一撞就白挨了。"
　　冯默风站在那儿。
　　他站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说："师母。"
　　冯蘅说："嗯。"
　　他说："我记着了。"
　　冯蘅说："记着了。"
　　她说："你记着什么。"
　　他说："记着我这腿是陆师兄给的。"
　　她说："还有呢。"
　　他说："……"
　　他说："记着我要替他活着。"
　　冯蘅说："好。"
　　她说："你记住这两句就够了。"
　　她说："你回去打铁。"
　　他说："是。"
　　他转身要走。
　　冯蘅说："等等。"
　　他停下。
　　冯蘅说："你把那口锅补好没有。"
　　他说："哪一口。"
　　她说："炉上那口废锅。"
　　他说："……"
　　他说："那口补不了。"
　　她说："为什么补不了。"
　　他说："底烧穿了。"
　　她说："烧穿了就补不了？"
　　他说："补了还漏。"
　　她说："那你不补它，你留着它做什么。"
　　他说："……"
　　他说："我留着，是因为我想着哪一天能补上。"
　　冯蘅说："你想了多久。"
　　他说："两年。"
　　她说："两年没补上。"
　　她说："你放下它。"
　　他说："……"
　　冯蘅说："有些东西补不上。"
　　她说："补不上的东西，你留着它，你就天天想它。"
　　她说："你天天想它，你手里别的活就慢。"
　　她说："你把它放下，你拿它去回炉。"
　　她说："回炉了，它还能打成别的东西。"
　　冯默风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他说："师母。"
　　冯蘅说："嗯。"
　　他说："我明年回炉。"
　　冯蘅说："为什么明年。"
　　他说："……"
　　他说："今年我还想再看看。"
　　冯蘅说："好。"
　　她说："明年。"
　　（第二十九章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讲冯默风。<br>先说那件事的原委：他十七岁那年该被打断腿，□□抬手的时候，陆乘风从后头撞了他一下，把他撞开三尺，自己挨了那一下。所以陆乘风的腿是替他断的。<br>这件事冯蘅是第三年才问出来的。<br>再说他那句"我怕它不该是好的"。他十三年里看见师兄们断的断、死的死，自己这条腿是好的，他就觉得这腿不是他的。<br>冯蘅的回答是：这腿是你的，这腿是陆乘风给你的。他撞你那一下不是让你欠他，是让你替他活着。<br>然后是那口废锅。他留了两年，想哪一天能补上。她说：有些东西补不上，补不上的东西你留着，你就天天想它；你放下它，拿它去回炉，它还能打成别的东西。<br>这一章我自己最喜欢的是他那两个鸡蛋——第二年春天山下有户人家的锅破了，拿破锅来找他，他说不会，人家说那你学。他就学了。补到第五回不漏了，人家送了他两个鸡蛋。<br>收了那两个鸡蛋以后，他就不想"我为什么要活着"了。他说"我没空想，那年找我来补锅的有七户"。<br>明天更第三十章。<br>ps：有读者问冯默风后来怎么样了。他在岛上打了一辈子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