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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碗药 他不信。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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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药是哑叔端来的。
一碗黑汤,冒着热气。
她看了一眼,说:"这是什么。"
哑叔比手势。
"我不认得你的手势。"她说,"你慢点比。"
哑叔又比了一遍。
□□坐在窗边,头也不回:"补气血的。"
她说:"我气血怎么了。"
"你躺了四十九天。"
"躺久了就虚,这我懂。"她说,"我问的是,这方子谁开的。"
"我。"
她说:"你会开方子?"
他回过头,"我不会?"
她说:"你煎药会糊。"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把碗端起来,"你喝不喝。"
"喝。"
碗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立刻皱眉。
"烫。"
他端回去吹。吹了三下,又递过来。
她又喝了一口。
"苦。"
"药哪有不苦的。"
"这苦得不对。"她说,"你这方子里有黄柏?"
他愣了一下。
"有。"
"放了多少。"
"三钱。"
她说:"三钱黄柏配这个,苦得发涩,涩在上膛。你少放一钱,或者加一味甘草。"
他没说话。
他把碗端走了。
她看着他走出去,听见他在外头跟哑叔说了句什么,说得很快,声音压得低。
过了一刻钟,药重新端来。
她喝了一口。
"还是三钱。"
他站在那儿。
她说:"你没改。"
"改了。"
"改了还是三钱。"
他说:"改了半钱。"
她说:"那还是三钱半。"
她说完,伸手要碗,"给我。"
他没给。
她说:"我自己端得动。"
他还是没给。他把碗放在几上,走到窗边去了。
她看着那碗药。
药在冒气。冒了一会儿,不冒了。
她说:"凉了。"
他没动。
她说:"凉了就别喝了,端走吧。"
他还是没动。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一整天都在看着他想。
他坐在窗边那张椅子上,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手搁在膝上,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竹林,风一过就响,响完了就静。
他隔一会儿就回头看她一眼。
看她还在不在。
她被看得有点想笑,但没笑。她躺着,眼睛半闭,随他看。
她心里在算另一件事。
四十九天。她躺了四十九天。这四十九天里,他没换过衣裳,没睡过觉,没让人挪动过她。他抱着她抱了四十九天。
她睁开眼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抱得我骨头疼"。
她闭上眼睛,把这件事也放平,放到心里去。
她想:这四十九天,得算一算。
午后,他忽然站起来。
他走到床边,站住,看着她。
"你到底是谁。"
她说:"冯蘅。"
"冯蘅是谁。"
她说:"你娘子。"
他说:"我娘子死了。"
她说:"哦。"
他说:"死了四十九天。"
她说:"嗯。"
他说:"我亲手放进棺的。"
她说:"那你放得不太严实。"
他一把把几上那碗药扫下去。
碗摔在青砖上,碎成七八片,药汁泼了一地,泼在她的鞋边上。
她看了一眼地上。
她说:"哑叔。"
哑叔从门外探进头。
她说:"再端一碗。"
哑叔看着地上的碎片,又看着□□。
她说:"看我干什么。端。"
哑叔去了。
□□站在那儿,胸口起伏。
她说:"你站着不累么。"
他说:"……"
她说:"你坐。"
他不坐。
她又说了一遍:"你坐。"
他坐了。
第二碗端来的时候,她自己伸手去接。
她的手抬到一半,抖得厉害,碗是哑叔递到她手里、她两只手捧着的。
她喝了一口,说:"还是烫。"
哑叔要端回去吹。
她说:"不用,我慢慢喝。"
她就那么捧着碗,一口一口喝。喝了小半碗,歇一会儿,再喝。喝到见底,她把碗递出去。
"还要半碗。"
哑叔看她。
她说:"就半碗。剩下的药渣倒了,别留。"
哑叔去了。
□□忽然说:"你喝那么多做什么。"
她说:"苦的东西喝多了,就不觉得苦。"
他看着她。
她说:"你小时候吃过药没有?"
"没有。"
"难怪。"
第二碗喝完没多久,他又摔了。
这回摔的是杯子。
起因是她问了一句话。
她问:"岛上还有谁。"
他说:"没人。"
她说:"哑叔不算人?"
"……"
她说:"弟子呢。"
他站起来了。
她说:"我问一句。"
他说:"赶走了。"
她说:"全赶走了?"
"全赶走了。"
她说:"一个不剩?"
他说:"一个不剩。"
她不再问了。
她躺着,看着屋顶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她问:"为什么。"
他说:"他们偷东西。"
她说:"偷什么。"
他没答。
她也没再问。
她心里把这个答案接住了,接住以后放在一边——她知道这不是真的,或者不全真,但她现在没有力气去翻。她要先把眼前这个人稳住。
她正想着,他就摔了杯子。
杯子撞在墙上,碎了,渣子溅了一地。
他摔完,站在那儿,两只手撑着桌沿,撑得指节发白。
她说:"哑叔。"
哑叔进来。
她说:"扫干净,别扎着脚。"
哑叔扫了。
她说:"再拿个杯子来。"
□□说:"你还要?"
她说:"我喝水。"
傍晚的时候,她终于撑不住了。
她想坐起来。
她两只手撑着床沿,撑了两次,第三次才撑起来一点。坐起来的那一瞬间,眼前全黑了,黑得像被人兜头罩了一口锅。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跳得极慢,中间有一下没跳。
她抬手按住心口,说:"等一下。"
他立刻过来扶她。
她摆手。
她闭着眼睛,等。
等了大概十息,黑退了,眼前重新有光。她睁开眼,看见他还弯着腰看着她。
她说:"起猛了。"
他说:"你躺回去。"
"我躺了四十九天。"她说,"我要坐一会儿。"
她说:"你把窗开一点。"
他开窗。
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他立刻要关。
她说:"别关。开了就开着。"
她说:"屋里闷。"
他说:"冷。"
她说:"我不怕冷。"
——其实她怕。她从前就畏寒,冬天屋里要两个炭盆。现在她冻得指尖发白,还是让他把窗开着。
她自己知道为什么。
她要让他看见她还在喘气,还在说话,还在挑三拣四。她要让他看见一件活的、会冻得发抖的东西。
天黑了。
他点灯。
灯点起来,屋里是黄的。
他端了粥来,喂她吃了半碗。吃完了,他把碗放下,坐在床边,没有走。
她看着灯。
他忽然说:
"你为什么不哭。"
她说:"哭什么。"
他说:"你死了四十九天。"
"嗯。"
"你睁开眼,"他说,"一句都不问,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说:"我嗓子干。"
他说:"嗓子干跟眼泪不相干。"
她说:"眼泪也是水。"她说,"我渴。"
他看着她。
她看着灯。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哭过没有。"
他没答。
她说:"我不问了。"
他说:"……"
她说:"你也别哭。"
他说:"我不哭。"
她说:"那咱们扯平了。"
她把脸转到里侧,闭上眼睛。
她听见他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后来他起身,把灯挪远了一点,因为光晃着她的眼睛。
他出去的时候,门带上了。
她睁着眼睛,看着那盏挪远了的灯。
她抬手,按在心口上。
心跳还在。跳得慢,跳得轻,中间会漏一下。
她把手放下来。
她在心里想:这笔账,得记下来。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