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潮生时她还在》吴带当风画竹枝

28、陆乘风 他被人背上

　　陆乘风是第二年春天来的。
　　第一趟来的时候他拄着拐。第二趟他骑不了马，坐船来，是他儿子背他上岛的。
　　他儿子叫陆冠英，那年十九。
　　船靠码头的时候是早上。
　　冯蘅坐在廊下，听见码头上有人声，很多人声，还有人在喊号子。
　　喊了三回。
　　她说："哑叔。"
　　哑叔去了，回来的时候比了个手势：两个人抬，一个人背。
　　冯蘅说："抬的抬什么。"
　　哑叔比：一口箱子。
　　她说："背的背谁。"
　　哑叔比：陆。
　　冯蘅说："陆乘风。"
　　哑叔点头。
　　她说："他自己走不了？"
　　哑叔摇头。
　　她说："一点都走不了？"
　　哑叔摇头，又比了个手势：他能站，站不了多久。
　　冯蘅说："好。"
　　她说："去告诉师父。"
　　哑叔比：师父在东边。
　　她说："去东边叫。"
　　哑叔去了。
　　她说："把东厢收拾出来。"
　　她说："床要矮。"
　　她说："矮到他坐上去腿能放平。"
　　陆乘风是被背进院子的。
　　背他的是他儿子。那少年个子不高，可是肩很宽，背着一个大人，一步一步，走得稳。
　　他走到院子当中，停下了。
　　他停下，是因为他爹在他背上说了句话。
　　陆乘风说："放我下来。"
　　陆冠英说："爹。"
　　陆乘风说："放我下来。"
　　陆冠英不放。
　　陆乘风又说了一遍："放我下来。"
　　陆冠英慢慢弯下腰，把他放下去了。
　　陆乘风站在地上。
　　他站住了。
　　他站得不太稳——他两只脚分开，一只脚在前，一只脚在后，重心压在后头那一只上。
　　他的两条腿都细。膝盖以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裤腿空荡荡地荡着。
　　他的脚是畸的。两只脚都往里翻，翻得脚背朝外，脚心朝内。脚趾蜷着，蜷得伸不开。
　　他站着，喘了两口气。
　　然后他把身子往下沉。
　　他要跪。
　　冯蘅坐在廊下，看着。
　　她没有起身，没有说"别跪"，也没有让人去扶。
　　她看着他往下沉。
　　他沉不下去。
　　他的膝盖弯不了——不是全弯不了，是弯到一半就卡住了，卡得死死的。
　　他试了两次。
　　第二次他整个人往旁边歪，眼看要倒。
　　他儿子伸手扶了他一把。
　　他没倒。
　　他扶着儿子的胳膊，站在那儿，喘。
　　喘完，他说了三个字。
　　他说：
　　"师父。"
　　□□从东边过来了。
　　他站在院子当中，看着陆乘风。
　　他看了很久。
　　他说："起来。"
　　陆乘风说："师父。"
　　他说："我说起来。"
　　陆乘风说："……"
　　他说："我跪不下去。"
　　□□说："我知道。"
　　他说："我知道你跪不下去。"
　　他说："我叫你起来。"
　　陆乘风说："师父，我——"
　　□□说："你十年没上岛了。"
　　陆乘风说："十年。"
　　□□说："你十年前走的时候，是你自己走的。"
　　陆乘风说："是。"
　　□□说："你那会儿能走。"
　　陆乘风说："能走。"
　　□□说："现在你被人背上来了。"
　　陆乘风说："……"
　　□□说："起来。"
　　冯蘅在廊下开口了。
　　她说："冠英。"
　　陆冠英抬起头。
　　她说："你过来。"
　　陆冠英看了看他爹。
　　陆乘风说："你去。"
　　陆冠英走过去了。
　　冯蘅说："你叫什么。"
　　他说："陆冠英。"
　　她说："你多大。"
　　他说："十九。"
　　她说："太湖归云庄是你的？"
　　他说："是我爹的。"
　　她说："你管事？"
　　他说："我管一些。"
　　她说："管多少。"
　　他说："……"
　　他说："庄上三百来口人。"
　　冯蘅说："三百来口。"
　　她说："你管得下来？"
　　他说："管得下来。"
　　她说："你爹教你？"
　　他说："教。"
　　她说："教你什么。"
　　他说："教我怎么收租、怎么放粮、怎么跟官府打交道。"
　　冯蘅说："他没教你别的？"
　　陆冠英说："……"
　　他说："教了。"
　　她说："教什么。"
　　他说："教我认字。"
　　她说："还教什么。"
　　他说："……"
　　他说："教我下棋。"
　　冯蘅说："下棋。"
　　她说："他下得过你？"
　　陆冠英说："下不过。"
　　冯蘅说："他下不过你。"
　　她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冠英说："……"
　　冯蘅说："因为他下棋的时候看的不是棋盘。"
　　她说："他看你。"
　　她说："他看你的时候，他就下错了。"
　　陆冠英不说话了。
　　冯蘅说："你把你爹扶到这边来。"
　　陆冠英过去，扶住他爹。
　　陆乘风一步一步挪过来。
　　挪了十一步。
　　挪到廊前，冯蘅说："停。"
　　他停下。
　　冯蘅说："你坐着。"
　　陆冠英搬了张凳子来。
　　凳子矮——冯蘅让人做的，矮到他坐上去腿能放平。
　　陆乘风坐下。
　　坐下了，他的两条腿伸在前面，伸得笔直。
　　冯蘅低头看着那两条腿。
　　看了很久。
　　她说："疼不疼。"
　　陆乘风说："……"
　　他说："不疼。"
　　冯蘅说："你骗我。"
　　他说："……"
　　他说："疼。"
　　冯蘅说："哪儿疼。"
　　他说："膝盖底下。"
　　她说："什么时候疼。"
　　他说："天阴疼。"
　　她说："天晴呢。"
　　他说："天晴也疼。"
　　她说："疼得厉害吗。"
　　他说："……"
　　他说："能忍。"
　　冯蘅说："能忍。"
　　她说："你忍了十年。"
　　他说："……"
　　她说："你十年里，有没有一天是不疼的。"
　　他想了很久。
　　他说："有一天。"
　　她说："哪一天。"
　　他说："去年秋天。"
　　她说："那天怎么了。"
　　他说："那天我孙子落地。"
　　他说："我抱了他一下。"
　　他说："抱的时候不疼。"
　　冯蘅说："抱完了呢。"
　　他说："抱完了疼。"
　　他说："疼得更厉害。"
　　冯蘅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我给你留了方子。"
　　陆乘风抬起头。
　　冯蘅说："三年前留的。"
　　她说："治不好。"
　　她说："治不好可是能让你不那么疼。"
　　她说："我让人抄了一份，放在药箱第三个匣子里。"
　　她说："你走的时候带走。"
　　陆乘风说："师母。"
　　冯蘅说："你说。"
　　他说："师母什么时候写的。"
　　冯蘅说："三年前你第一趟上岛，你回去以后我写的。"
　　他说："……"
　　他说："师母怎么知道我疼。"
　　冯蘅说："你第一趟上岛，你从码头走到院子，走了二百三十步。"
　　她说："你中间歇了六次。"
　　她说："你歇的时候不坐下，你站着。"
　　她说："你站着，把重心换来换去。"
　　她说："你换重心，是因为你两条腿不能一样用力。"
　　她说："不能一样用力，是因为一边疼得厉害。"
　　陆乘风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伸在前面的两条腿。
　　看了很久。
　　他说："师母。"
　　冯蘅说："嗯。"
　　他说："我那年……"
　　他说："我那年不走就好了。"
　　冯蘅说："你那年不走？"
　　他说："我那年不走——"
　　冯蘅说："你那年不走，你师父还是要赶你走。"
　　陆乘风说："……"
　　冯蘅说："他赶你走，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
　　她说："他赶你走，是因为他自己受不了。"
　　她说："他受不了，他就要把人赶开。"
　　她说："你不走，他就把你打得更狠。"
　　她说："你走了，你反倒留下一口气。"
　　她说："你现在还能被人背上岛来。"
　　她说："你要是留下来，你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陆乘风说："……"
　　他说："师母。"
　　冯蘅说："你说。"
　　他说："我这些年，常常想一件事。"
　　他说："我想，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
　　他说："我想了十年，我想不出来。"
　　他说："我后来想：也许不是我错了。"
　　他说："也许是他错了。"
　　冯蘅说："你想明白了？"
　　他说："想明白了。"
　　冯蘅说："想明白了你怎么办。"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冯蘅说："我告诉你。"
　　她说："想明白了，就把这件事放下。"
　　她说："放下不是原谅他。"
　　她说："放下是你不再天天想它。"
　　她说："你天天想它，你就天天疼。"
　　她说："你不疼的那一天，是你抱你孙子的那一天。"
　　她说："你抱你孙子的时候，你没想这件事。"
　　她说："所以你不疼。"
　　那天下午，陆乘风走了。
　　不是当天走的，是在岛上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做了一件事：他把岛上那四亩药地看了一遍。
　　是他儿子背他去的。
　　他坐在地头，看曲灵风种药。
　　看了半个时辰。
　　他说："曲师兄。"
　　曲灵风拄着棍过来。
　　陆乘风说："你这地开得比我好。"
　　曲灵风说："师兄过奖。"
　　陆乘风说："我不是过奖。"
　　他说："你这地头七道沟，我数了。"
　　他说："我庄上那块地，我开了三道。"
　　他说："我今年回去开到七道。"
　　曲灵风说："……"
　　他说："师兄要白术的种？"
　　陆乘风说："要。"
　　曲灵风说："我给你留。"
　　他说："你要什么种？"
　　陆乘风说："我要当归。"
　　曲灵风说："当归岛上种不活。"
　　陆乘风说："这岛上种不活，我庄上能种。"
　　他说："我庄上地高。"
　　曲灵风说："……"
　　他说："那我明年给你留当归的种。"
　　陆乘风说："好。"
　　走的那天，冯蘅没有送。
　　她坐在廊下，看着他们往码头去。
　　陆冠英背着她爹。
　　那口箱子是两个人抬的——箱子里装的是药。白术七斤，还有别的。
　　冯蘅看着那口箱子。
　　她说："哑叔。"
　　哑叔在她身后。
　　她说："那口箱子，是他带来的？"
　　哑叔比：不是，是空的来的。
　　冯蘅说："空的来的，满的走的。"
　　哑叔点头。
　　她说："好。"
　　（第二十八章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讲陆乘风。<br>先说那一跪。他跪不下去——他的膝盖弯到一半就卡住了。他试了两次，第二次整个人往旁边歪。□□站在这儿看着，说的是"起来"，不是"别跪"。<br>再说冯蘅怎么知道他腿疼。她数了他从码头走到院子走了二百三十步，中间歇了六次，歇的时候不坐下，站着把重心换来换去。她从走路的姿势看出来的。<br>这一章我最想写的是她说的那句"放下不是原谅他"。<br>她说：放下是你不再天天想它。你天天想它，你就天天疼。你不疼的那一天，是你抱你孙子的那一天——因为你抱你孙子的时候，你没想这件事。<br>还有一处我自己挺喜欢的：陆乘风说他这十年常常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想了十年想不出来，后来想明白了——也许不是我错了，也许是他错了。<br>想明白了，可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冯蘅告诉他：想明白了就放下。<br>另外交代一句：他带来的那口箱子是空的，走的时候装满了药。<br>明天更第二十九章。<br>ps：有读者问陆乘风会不会回桃花岛。他每年都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