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棋 她三天输两 ...
-
棋枰摆在廊下，摆了四年了。
木头边磨圆了，磨得发亮。盖子有一道裂，是去年冬天冻裂的，冯默风用铜片箍上了，箍得很难看。
冯蘅说："丑。"
冯默风说："牢。"
她说："牢就行。"
三天下一局。
规矩是她定的。她说："三天。"
□□说："一天。"
她说："三天。"
他说："一天一局，你也能下。"
她说："我能下，可是我下完要躺半天。"
他说："……"
她说："三天。"
他说："三天。"
——三天下一局，她赢一局输两局。
这个数她自己记着。她不记账本，她记在心里：今年春上到现在，下了三十一局，赢九局，输二十二局。
她说："我输得越来越多。"
□□说："你从前赢我。"
她说："从前是五年前。"
她说："三年前我还能赢三成。去年两成。今年一成。"
他说："……"
他说："明年呢。"
她说："明年我就不下了。"
他说："你不下了？"
她说："不下了。"
她说："下不过就不下了。"
她说："我下棋是为了赢。赢不了，下着就没意思。"
他说："……"
他说："那你要是还想下呢。"
她说："想下我就看你下。"
这一天这一局，她输了。
输在第七手。
她执黑，他执白。开局她走得很好——她把角占住了，占到第五十手，她的角是活的，他的外势是空的。
到第七十手，她的角被他吃掉一块。
吃掉以后她停了很久。
她停着，手放在膝上，眼睛看着棋盘。
她心里在算。
她算到第七手就乱了。
——不是这一局的第七手，是"往后第七手"。
她现在下棋，能看六手。六手以内她看得清清楚楚，第六手以后的变化她能摸个大概。第七手就乱了。
她坐在那儿，试着再往深里看一步。
看了一刻钟。
看不出来。
她把棋子放下了。
她说："我输了。"
□□说："还早。"
她说："输了。"
他说："角上还有一口气。"
她说："一口气不够。"
她说："你第七十手那一步，我看出去了，可是我看不出你第八十一手。"
她说："我看出你第八十一手，就输不了。"
她说："我看不出。"
他说："……"
他说："你再看看。"
她说："我不看了。"
她说："我看了也是乱。"
她说："乱了我就乱下，乱下输得更快。"
她说："我认输。"
他把棋子收了。
收得很慢。他一枚一枚往匣子里放，放一枚擦一下。
擦完，他说："再来一局。"
她说："不来了。"
他说："你才输了就收。"
她说："我今天输了。"
她说："我今天输了，我今天不下了。"
他说："……"
他把匣子盖上。
盖上以后他坐在那儿，看着棋枰。
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问了。
那时候灯已经点上了。蓉儿在里屋写字，傻姑蹲在廊下看灯。
他坐在她对面，忽然说：
"你是不是让我。"
冯蘅抬起头。
她说："什么？"
他说："你是不是让我。"
她说："我让你？"
他说："从前你让我。"
她说："从前我让你？"
他说："有一局，我算了三天才算出那一手。你一眼就下了。"
他说："你一眼就下出来，那不叫赢，那叫你早就知道。"
他说："我说那一局我输得冤，你笑了一下，你说'你推了三天才推出来，我推了一辈子'。"
他说："那句话我当时没听懂。"
他说："后来我想了三年，我想明白了。"
他说："你那句话的意思是——你从一开始就在让我。"
冯蘅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
她说："药师。"
他说："你说。"
她说："我跟你下一盘棋。"
他说："现在？"
她说："明天。"
她说："明天这一局，我不让。"
他说："……"
她说："明天这一局，我要是输了，你别收着。"
她说："你要是赢了，你就高兴。"
她说："你要是不高兴，那我明天也不下了。"
第二天这一局，她还是输了。
输得比昨天快。
昨天输在第七十手，今天输在第六十二手。
她认输的时候很干脆。她把棋子一放，说："输了。"
□□坐在那儿，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让我了。"
冯蘅说："我没有。"
他说："你让我了。"
她说："我说了没有。"
他说："你这局走得比昨天差。"
她说："我今天手抖。"
他说："……"
他说："你手抖？"
她说："昨天夜里我没睡好。"
他说："为什么没睡好。"
她说："我想了一夜。"
他说："想什么。"
她说："想昨天那局第七十手。"
她说："我想了一夜，我想出来了。"
她说："我想出来你第八十一手是走这儿。"
她说："我想出来了，今天你没走这儿，你走了别处。"
她说："你走了别处，我按着第八十一手下的，我就撞在你手里了。"
他说："……"
他说："那是我变了。"
她说："是你变了。"
她说："我没让你。"
她说："我是算错了。"
□□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后来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想。"
冯蘅说："我想不动了。"
她说："我从前躺在床上一夜能把一局想穿。"
她说："现在我想一夜，只想出一步。"
她说："想出一步，第二天还用不上。"
她说："所以我不下了。"
他说："……"
他说："你昨天说，赢不了就不下了。"
她说："我说过。"
他说："那你要是赢了呢。"
冯蘅说："我要是赢了，我下到死。"
那天下午，她让人把棋枰搬进里屋。
搬的时候□□站在旁边看。
他说："搬进去？"
她说："搬进去。"
他说："不下？"
她说："不下。"
她说："棋枰摆在这儿，我天天看见它，我就想下。"
她说："我想下，我就下。下了我就输。输了我就不高兴。"
她说："我不高兴，我就乱下。"
她说："乱下输得更快。"
她说："所以搬进去。"
他说："……"
他说："搬进去我也看得见。"
她说："你看见你就别看。"
他说："……"
哑叔把棋枰搬进里屋了。
搬进去以后，廊下空了一块地。
那块地的木纹比别处浅——几年摆着棋枰，晒不到太阳，木头就白了。
冯蘅坐在廊下，看着那块浅的。
看了很久。
她说："哑叔。"
哑叔过来。
她说："你看那块地。"
哑叔看了。
她说："比别处白。"
哑叔点头。
她说："过几年就一样了。"
哑叔点头。
她说："过几年它就晒黑了。"
她说："晒黑了就看不见了。"
那天傍晚，蓉儿从里屋跑出来。
她跑到廊下，说："娘。"
冯蘅说："嗯。"
蓉儿说："棋呢。"
冯蘅说："收了。"
蓉儿说："为什么收。"
冯蘅说："娘不下棋了。"
蓉儿说："为什么不下了。"
冯蘅说："下不过。"
蓉儿说："下不过就不下了？"
冯蘅说："下不过就不下了。"
蓉儿说："……"
她说："那我能下吗。"
冯蘅说："你想下？"
蓉儿说："我想下。"
她说："我想跟爹下。"
冯蘅说："你去跟你爹说。"
蓉儿去了。
□□在东厢。
蓉儿跑过去，站在门口。
她说："爹。"
他说："做什么。"
她说："我想跟你下棋。"
他说："你会下？"
她说："娘教过我。"
他说："她教过你？"
她说："教过。"
他说："教了多少。"
她说："教了定式，教了死活。"
她说："她说下棋最要紧的是看人家要什么。"
他说："……"
他说："她说的？"
蓉儿说："娘说的。"
他说："她说得对。"
他说："来。"
那天晚上，蓉儿跟她爹下了第一局。
冯蘅坐在廊下，听着东厢里的声音。
她听见棋子落在木头上的声音。一声，隔很久又一声。
她听出来：蓉儿落子很快，他落子很慢。
她听着，心里在数。
她数到第三十七手的时候，东厢里安静了很久。
安静了大约一刻钟。
然后她听见蓉儿说："我输了。"
她听见□□说："你没有输。"
蓉儿说："我输了。"
他说："你还有一口气。"
蓉儿说："一口气不够。"
冯蘅坐在廊下，笑了。
她笑出声了。
傻姑在她旁边，看着她。
傻姑说："点灯。"
冯蘅说："点了。"
她说："蓉儿说了'一口气不够'。"
她说："这是她爹的话。"
她说："她听会的。"
傻姑说："点灯。"
冯蘅说："点了。"
她坐着，听着东厢里的棋子声。
她心里说了一句：
她比我下得早。
她说：她八岁会认三百个字，十岁跟她爹下棋。
她说：我十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她想了想。
她想不起来了。
（第二十七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