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打不过可以先跑 她教女儿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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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人是蓉儿十岁那年教的。
那年岛上来了个走商的船。
船靠码头，下来三个人，一个掌柜，两个伙计。他们带了盐、布、两口铁锅，还有一封信——是陆乘风托他们带来的。
冯蘅让哑叔接待。
她自己坐在廊下，隔着院墙听。
听了半个时辰。
后来她把蓉儿叫过来。
她说："你听见什么了。"
蓉儿说："他们在说话。"
冯蘅说："说什么。"
蓉儿说："……说价钱。"
冯蘅说："谁在说价钱。"
蓉儿说："掌柜的。"
冯蘅说："两个伙计呢。"
蓉儿听了听，说："没说话。"
冯蘅说："他们一直在搬东西。"
她说："搬了半个时辰，一句话没说。"
她说："你记住：那个掌柜一路说，两个伙计一路不说话。"
她说："这是第一种看法：看谁说话。"
第一样，看眼。
冯蘅说："看人先看眼。"
她说："不是看他眼睛大不大，是看他眼睛往哪儿看。"
她说："我心里给你分四类。"
她说："第一类：他看着你说话。"
她说："看着你说话的人，不一定是好意。可是他至少在跟你说话。"
她说："第二类：他说话的时候看别处。"
她说："这种人，他嘴里说的一句，心里想的是另一句。"
她说："第三类：他不说话的时候看你。"
她说："这种人你要小心。他不说话的时候看你，是在算你。"
她说："第四类：他从不看你。"
她说："第四类有两种。一种是不把你放在眼里。"
她说："另一种，是他不敢看你。"
蓉儿说："怎么分这两种。"
冯蘅说："看他怎么看你身边的人。"
她说："你身边站一个比他强的人，他抬不抬眼。"
她说："抬了，就是不敢看你。"
她说："不抬，就是不把你放在眼里。"
第二样，看手。
冯蘅说："看手看三处。"
她说："第一处，指甲。"
她说："指甲干净的人，日子过得细。日子过得细的人，做事也细。"
她说："指甲缝里有黑的人，手上干过活。干过活不是坏事——你要知道他干的是哪一种活。"
她说："黑在指甲缝里，是泥、是灰、是铁屑。"
她说："黑在指头肚上，是墨、是药、是染。"
蓉儿说："那手心呢。"
冯蘅说："手心是第二处。"
她说："手心有茧的，看他茧长在哪儿。"
她说："茧长在虎口，是握刀握剑。"
她说："茧长在掌心，是握锄握锤。"
她说："茧长在指节，是握笔。"
她说："三种茧，三种人。"
她说："第三处，看手放哪儿。"
她说："站着的时候手垂着，这个人稳。"
她说："站着的时候手背在身后，这个人在忍。"
她说："站着的时候手笼在袖子里——"
冯蘅停了一下。
蓉儿说："笼在袖子里怎么样。"
冯蘅说："这个人不动手。"
她说："他不动手，是因为他还没决定动不动。"
她说："等他决定动手的时候，你连他怎么出的手都看不见。"
蓉儿说："娘见过这样的人？"
冯蘅说："见过一个。"
她说："白衣的。"
第三样，看人怎么对下人。
冯蘅说："看人最要紧的是这一样。"
她说："一个人对你客气，不算数。"
她说："你要看他怎么对底下人。"
她说："他怎么对底下人，将来就怎么对你。"
她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对他有用的时候，他给你面子。"
她说："你对他没有用的时候，他就是他本来的样子。"
她说："底下人天天在他眼前，天天'没有用'。"
她说："他怎么对底下人，就是他'没有用的时候'的样子。"
蓉儿说："那怎么看法。"
冯蘅说："看三件小事。"
她说："第一，他叫人的时候怎么叫。"
她说："叫名字的，是一种。叫'喂'的，是一种。连'喂'都不叫，只拍桌子、只咳嗽一声的，又是一种。"
她说："第二种和第三种，你都要小心。"
她说："第二，看他给不给底下人饭吃。"
她说："吃饭的时候，是底下人先吃还是他先吃。"
她说："是他吃完了底下人吃剩的，还是底下人和他一起吃。"
她说："你别小看这一顿饭。"
她说："一个人让你吃他剩下的，他心里就没有把你当人。"
她说："第三，看他骂人的时候骂什么。"
她说："骂'你做错了'的，是一种。"
她说："骂'你就是个废物'的，是另一种。"
她说："第一种骂的是事，第二种骂的是人。"
她说："骂事的人，事完了就完了。"
她说："骂人的人，你做对了事他也记着你是废物。"
蓉儿听着，忽然问了一句。
她说："娘，那爹呢。"
冯蘅说："你爹？"
蓉儿说："爹怎么对底下人。"
冯蘅沉默了一下。
她说："你爹不好。"
蓉儿说："……"
冯蘅说："你爹从前更不好。"
她说："他从前打断过人的腿。"
她说："他从前赶走过六个人。"
她说："他从前叫人不叫名字。"
蓉儿说："那现在呢。"
冯蘅说："现在好些。"
她说："现在他叫曲灵风、冯默风。"
她说："现在他不打人。"
她说："现在他连骂人都少了。"
蓉儿说："为什么好了。"
冯蘅说："因为他吃了药。"
蓉儿说："吃药？"
冯蘅说："我说的不是药。"
她说："我说的是——有人天天在他跟前，天天不高兴给他看。"
她说："他不高兴，我看见了，我不说话。"
她说："我不说话，可是我不走。"
她说："我不走，他就知道有人看着他。"
她说："人有人看着，就慢慢好一点。"
第四样，是最后一样。
那天傍晚，冯蘅把蓉儿叫到廊下。
她说："我今天教你最后一样。"
蓉儿说："看什么。"
冯蘅说："看自己。"
蓉儿说："看自己？"
冯蘅说："看自己。"
她说："前三样都是看别人。看别人看会了，你要看自己。"
她说："因为看别人容易，看自己难。"
蓉儿说："为什么难。"
冯蘅说："因为你自己心里有一样东西，替你自己说话。"
她说："你做了一件事，你还没想，你心里那个东西就先替你想好了：我做得对。"
她说："你还没听人说完，它先替你说：他说的不对。"
她说："你要看清楚自己，你先要把这个东西按住。"
蓉儿说："怎么按。"
冯蘅说："你做错一件事的时候，你先别替自己辩。"
她说："你先让它在这儿待一天。"
她说："一天以后你再看，它还对不对。"
她说："一天以后它还是对的，那就是对的。"
她说："一天以后它不对了——"
她说："那你头一天差点就骗过自己了。"
蓉儿想了很久。
她说："娘，那你看自己看得清吗。"
冯蘅说："看不清。"
蓉儿说："娘也看不清？"
冯蘅说："我也看不清。"
她说："我比你看得清一点，因为我看了一辈子。"
她说："可是我还是看不清。"
她说："所以我要教你一样东西。"
她说："你自己看不清自己的时候，你找一个人替你看。"
蓉儿说："找谁。"
冯蘅说："找一个不怕你的人。"
她说："不怕你的人，才敢跟你说实话。"
她说："怕你的人，你说什么他都说是。"
她说："他不说是，你就以为自己对了。"
她说："你以为自己对了，你就没人看得住了。"
她说："没人看得住的人，早晚要出事。"
蓉儿说："娘，那我找谁。"
冯蘅说："你自己找。"
她说："你找到的那一天，你带他来给我看。"
她说："我看一眼，我就知道他怕不怕你。"
那天傍晚，天快黑了。
傻姑去点灯。
点完第十盏，她走到西边老树下，够不着第十一盏。
她搬凳子，站上去，跳了两下，点着了。
蓉儿在廊下看着。
冯蘅也在看着。
灯全亮了以后，冯蘅说了一句。
她说："蓉儿。"
蓉儿说："在。"
冯蘅说："我今天教你的这些，你要是只用一样，你就用这一样。"
她说："打不过，可以先跑。"
蓉儿说："这个我记着。"
冯蘅说："你记着。"
她说："我再说一遍。"
她说："你跟人动手之前，先算一算。"
她说："算什么？算三样。"
她说："第一样，他比你强不强。"
她说："第二样，你跑不跑得掉。"
她说："第三样，你跑掉了，这件事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她说："三样都算过了，你再决定动不动手。"
她说："第一样他比你强，第二样你跑得掉，第三样跑掉了还有别的法子——"
她说："那你就跑。"
她说："跑了不丢人。"
她说："丢人的是明知道打不过，还要打。"
她说："打输了，你在地上躺着，你想跑也跑不了了。"
她说："到时候你躺在那儿想'我要是先跑了多好'——"
她说："那时候你想什么都晚了。"
蓉儿听着。
她听完了，说："娘。"
冯蘅说："嗯。"
蓉儿说："那要是我跑不掉呢。"
冯蘅说："跑不掉？"
蓉儿说："跑不掉怎么办。"
冯蘅说："跑不掉，你就想办法跑掉。"
她说："你先让他觉得你跑不掉。"
她说："他觉得你跑不掉，他就不着急。"
她说："他不着急，你就有一口气。"
她说："你有了这一口气，你就看：门在哪儿，窗在哪儿，他站在哪儿，什么东西能砸。"
她说："看清楚了，你就跑。"
她说："你跑的时候别回头。"
她说："回头的人跑不快。"
她说完这些，靠回椅背上。
她累了。
她坐着，闭着眼，喘了几口气。
蓉儿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蓉儿说：
"娘。"
冯蘅说："嗯。"
蓉儿说："我记着了。"
冯蘅说："记着了。"
她说："你背一遍。"
蓉儿背了。
她说："他比我强，我跑得掉，跑掉了还有法子——那我就跑。跑的时候不回头。"
冯蘅说："好。"
她说："记牢了。"
蓉儿说："记牢了。"
那天晚上，□□没有进屋。
他在竹林边上站着，站了很久。
冯蘅知道。
她躺在里屋，听着院墙外的声音——那个脚步在竹林边停了半个时辰，然后往东去了，一直走到礁石那边。
她躺着，听着。
哑叔进来，问她要不要点灯。
她说："点。"
哑叔点了灯。
她说："去告诉师父，让他进来。"
哑叔去了。
过了一会儿，□□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冯蘅说："你听见了？"
他说："听见了。"
她说："听见什么了。"
他说："……"
他说："打不过可以先跑。"
冯蘅说："你不同意。"
他说："我没说不同意。"
她说："你脸上写着。"
他说："……"
他说："她是我女儿。"
冯蘅说："她是我女儿。"
他说："……"
他说："你教她跑。"
冯蘅说："我教她跑。"
他说："她要是将来遇着事——"
冯蘅说："遇着事她就跑。"
她说："跑了她还活着。"
她说："活着，她就有法子。"
他说："……"
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不跑。"
冯蘅说："我知道。"
她说："你年轻的时候，谁都打不过你。"
她说："她不一样。"
他说："哪儿不一样。"
冯蘅说："她打不过的人多。"
她说："她打不过的人多，她就得会跑。"
她说："你打不过的人少，所以你不用会跑。"
她说："这有什么不公平的。"
他说："……"
他说："好。"
他说："她学跑。"
他说："那我教她一样别的。"
冯蘅说："你教她什么。"
他说："我教她怎么跑得快。"
（第二十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打不过可以先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