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辨药 她教女儿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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辨药是从闻开始的。
冯蘅让人把药箱搬到廊下。
箱子不小，三层。第一层是常用的，第二层是贵重的，第三层是毒。
她把第一层打开，让蓉儿看。
她说："你看。"
蓉儿看。
她说："你把眼睛闭上。"
蓉儿闭上。
冯蘅从匣子里取出一味，放在蓉儿鼻子底下。
她说："闻。"
蓉儿闻。
她说："什么。"
蓉儿说："……香的。"
冯蘅说："香。"
她说："比香再细一点。"
她说："像什么。"
蓉儿想了半天，说："像……木头。"
冯蘅说："什么木头。"
蓉儿说："……像柜子的木头。"
冯蘅说："柜子是樟木。"
她说："这个不是樟木。"
她说："这个是当归。"
她说："你记住这个味。你记住了，下一次你闻见它，是你先知道，不是我告诉你。"
第二味是白术。
蓉儿闻了。
她说："这个不香。"
冯蘅说："不香。"
她说："它有什么味。"
蓉儿又闻。
她说："……有点甜。"
冯蘅说："甜。"
她说："白术是甜的，可是甜得发土。"
她说："你记住：甜得发土的是白术。"
第三味是甘草。
蓉儿闻了，立刻说："这个甜。"
冯蘅说："甜。"
她说："跟白术的甜不一样？"
蓉儿闻了闻，说："不一样。"
她说："白术的甜在底下，这个的甜在上面。"
冯蘅说："好。"
她说："你说得比我清楚。"
闻了二十味以后，开始尝。
尝是有规矩的。
冯蘅说："三样。"
蓉儿说："三样？"
冯蘅说："第一，尝完吐掉。"
她说："第二，一味尝完，喝一口清水，再尝下一味。"
她说："第三，你不认得的，不许尝。"
蓉儿说："不认得为什么不能尝。"
冯蘅说："因为有毒。"
她说："毒的东西，有的闻着是香的。"
她说："闻着香，尝着甜，咽下去就死了。"
她说："所以你不认得，就不许放进嘴里。"
蓉儿说："那娘为什么不先教我认毒。"
冯蘅说："我先教你好东西。"
她说："你把好东西认全了，剩下不认得的，就都是可疑的。"
她说："可疑的一律不碰。"
尝第一味的时候，蓉儿吐了。
那是黄连。
她放进嘴里，嚼了一下，立刻吐出来，吐在地上，然后抓起水碗猛喝。
喝完她说："这个不能吃。"
冯蘅说："这个就是药。"
蓉儿说："药这么苦？"
冯蘅说："药苦。"
她说："你记住这个苦。"
她说："这个是黄连的苦。黄连的苦是往下走的，咽下去以后，苦还在舌根。"
她说："还有一种苦，是往上走的，苦在舌尖，一会儿就没了。那是黄柏。"
蓉儿说："那我怎么分。"
冯蘅说："你尝。"
她说："尝多了就分得出了。"
蓉儿尝了三十味。
尝到第三十一味的时候，她不肯尝了。
那一味是冯蘅自己的药。
那天冯蘅的药煎好了，放在廊下的小几上，晾着。
蓉儿走过去，端起来闻了闻。
她说："娘的药。"
冯蘅说："你别喝。"
蓉儿说："我不喝。"
她说："我尝一口。"
冯蘅说："不许。"
蓉儿说："就一口。"
冯蘅说："……"
她说："你尝一口，你会吐。"
蓉儿说："我尝过黄连我都吐了。"
她说："我就想知道娘的药是什么味。"
冯蘅看了她很久。
她说："好。"
她说："你尝一口，吐掉。"
她说："不许咽。"
蓉儿端起来，喝了一小口。
她没有立刻吐。
她含在嘴里，含了一会儿。
然后她咽下去了。
冯蘅的脸变了。
她说："吐掉。"
蓉儿说："……"
她说："我咽了。"
冯蘅说："我说了不许咽。"
蓉儿说："我不小心。"
冯蘅说："你漱口。"
哑叔端水来。
蓉儿漱了三遍。
冯蘅说："再漱两遍。"
蓉儿漱了。
冯蘅说："你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蓉儿伸舌头。
冯蘅看了半天，又让她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腕。
她说："有没有哪里麻。"
蓉儿说："没有。"
她说："舌头有点苦。"
冯蘅说："苦是正常的。"
她说："有没有头晕。"
蓉儿说："没有。"
冯蘅说："肚子疼不疼。"
蓉儿说："不疼。"
冯蘅说："你坐在这儿，半个时辰不许走。"
蓉儿在她旁边的地上坐下了。
那半个时辰，冯蘅一句话都没说。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蓉儿。
她看着蓉儿的脸，看她有没有发白；看着她的手，看她有没有抖；看着她的眼睛，看她眼神有没有散。
她看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以后，她说："起来。"
蓉儿起来了。
冯蘅说："走两步。"
蓉儿走了两步。
冯蘅说："跳一下。"
蓉儿跳了一下。
冯蘅说："好。"
她说："没事。"
她松了那一口气以后，就生气了。
她说："蓉儿。"
蓉儿说："在。"
冯蘅说："你听我说三句。"
她说："第一，我说不许咽，你咽了。"
她说："第二，你咽下去的那口，是我煎了八回才煎成的。"
她说："第三。"
她说："第三，那碗药里有一味，多了会死人。"
蓉儿的脸白了。
她说："……娘。"
冯蘅说："我说完了。"
她说："你今天不用认字了。"
她说："你坐在这儿想：我为什么要咽。"
蓉儿坐在地上，想了一个时辰。
想完了，她说："我想出来了。"
冯蘅说："你说。"
蓉儿说："因为我想知道娘的药是什么味。"
冯蘅说："你现在知道了。"
蓉儿说："知道了。"
她说："苦。"
冯蘅说："苦。"
蓉儿说："比黄连还苦。"
冯蘅说："比黄连还苦。"
她说："你还想知道吗。"
蓉儿说："不想了。"
冯蘅说："为什么不想了。"
蓉儿说："因为娘天天喝。"
她说："娘天天喝这么苦的东西，我还想知道它是什么味，我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冯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说："好。"
她说："你记着这个'不想'。"
她说："将来你要是再好奇一样东西，你就想：我要是知道了，我会不会难受。"
她说："会难受的，就别知道。"
那天傍晚，冯蘅让人把药箱第三层打开了。
蓉儿说："娘不是说先不教毒吗。"
冯蘅说："改了。"
她说："今天先教你认毒。"
她说："因为你今天咽了一口。"
她说："你今天咽下去没事，是因为那碗药是我配的，我知道它有多少。"
她说："你要是哪一天在别处，看见一碗黑的，你不知道它有多少，你尝一口——"
她说："那就没有娘在这儿看你半个时辰了。"
她教了三样毒。
第一样是白色的粉末。
她说："这个闻着没有味。"
她说："放在水里化了，水也没有味。"
她说："它进嘴以后，舌头先麻，麻到喉咙，喉咙就闭了。"
她说：'闭了以后，人连叫都叫不出来。"
她说："你记住它：白的，无味，进嘴发麻。"
蓉儿说："记着了。"
第二样是黑的，像一块石头。
冯蘅说："这个要磨成粉。"
她说："磨的时候手上不能破口。"
她说："破口了，粉进血里，人走三步就倒。"
她说："你记住它：黑的，硬，见血就死。"
第三样她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最后放回去了。
蓉儿说："娘，那一样呢。"
冯蘅说："那一样不教。"
蓉儿说："为什么不教。"
冯蘅说："因为教了没用。"
她说："那一样的毒，看不出来。"
她说："它不是毒，它是好东西。可是好东西用错了份量，就是毒。"
她说："你要防它，你防不住——因为你看它的时候，它是好的。"
她说："所以那一样我不教。"
她说："我只告诉你一句话。"
她说："量。"
她说："什么都是量。饭吃多了撑死，水喝多了也病。药吃对了是药，吃错了是毒。"
她说："你记着这个字，比认一百样毒都有用。"
那天晚上，蓉儿在廊下坐着。
她坐着，看着那三层药箱。
冯蘅说："你在想什么。"
蓉儿说："我在想量。"
冯蘅说："量。"
蓉儿说："娘，那你的药，量是多少。"
冯蘅说："我的药？"
她说："你说有一味多了会死人。"
她说："那你现在是多少。"
冯蘅沉默了一下。
她说："不多。"
她说："不多不少。"
蓉儿说："不多不少是多少。"
冯蘅说："是我算好的。"
她说："我今天多一钱，明天我就起不来。"
她说："我今天少一钱，明天我就咳。"
她说："所以我一天称两回。"
蓉儿说："谁称。"
冯蘅说："我称。"
她说："哑叔看着我称。"
她说："以后你要是接手，你也称。"
她说："你称的时候，要让人看着你称。"
她说："不是信不过你。"
她说："是人都有一时糊涂的时候。"
她说："糊涂的时候，旁边站着一个人，你就死不了。"
（第二十五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辨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