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潮生时她还在》吴带当风画竹枝

24、观星 她教女儿认

　　观星是夏天教的。
　　那年夏天岛上热。海风从东南来，晚上也不凉。
　　冯蘅让人把她的椅子搬到院子里，摆在能看见东边那片天的地方。
　　她说："蓉儿。"
　　蓉儿正蹲在地上数蚂蚁。
　　她说："你过来。"
　　蓉儿过来了。
　　冯蘅说："你抬头。"
　　蓉儿抬头。
　　她说："看见什么。"
　　蓉儿说："星星。"
　　冯蘅说："多少。"
　　蓉儿数了数，说："数不清。"
　　冯蘅说："数不清就对了。"
　　她说："数得清的就不是天。"
　　她教的方法是这样：
　　一夜认三颗。
　　不多认。
　　认了三颗，第二天晚上先复习这三颗，复习过了，再认三颗。
　　她说："一夜三颗。"
　　蓉儿说："三颗太少。"
　　冯蘅说："三颗够你记一辈子。"
　　她说："你今天认十颗，明天忘七颗。"
　　她说："你今天认三颗，明天还记得三颗。"
　　她说："三十天认九十颗。你八岁认九十颗，你八十岁还记得九十颗。"
　　蓉儿说："我活不到八十。"
　　冯蘅说："你知道你活不到八十？"
　　蓉儿说："不知道。"
　　冯蘅说："那不许说。"
　　头一夜认的三颗，是北边那三颗。
　　冯蘅不抬头看——她眼睛这几年看远的不行了，看不清。
　　她让蓉儿看，她指。
　　她说："你往北看。"
　　蓉儿往北看。
　　她说："看见三颗连成一线没有。"
　　蓉儿说："看见了。"
　　她说："中间那颗最亮。"
　　蓉儿说："嗯。"
　　她说："左边那颗暗一点。右边那颗最暗，可是它不闪。"
　　蓉儿说："不闪？"
　　冯蘅说："别的星会闪。它不闪。"
　　蓉儿看了很久，说："它真的不闪。"
　　冯蘅说："记住这一点。"
　　她说："会闪的是在抖，不闪的是稳的。"
　　她说："将来你要找这颗星，你先找不闪的那一颗。"
　　第二夜复习。
　　蓉儿一眼就找着了。
　　冯蘅说："好。"
　　她说："再认三颗。"
　　她说："你往东看。"
　　蓉儿往东看。
　　冯蘅说："东边低的地方，有一颗很亮。"
　　蓉儿说："看见了。"
　　冯蘅说："那颗亮星的上面，有一小撮，像一把勺子。"
　　蓉儿说："看见了。"
　　冯蘅说："勺子把儿朝哪儿。"
　　蓉儿看了半天，说："朝……下面。"
　　冯蘅说："朝下面。"
　　她说："你记着：今天它把儿朝下。过两个月你再看，把儿就朝旁边了。"
　　蓉儿说："它动了？"
　　冯蘅说："不是它动。"
　　她说："是我们动。"
　　那一夜蓉儿问了第一个问题。
　　她说："娘，星星为什么不动。"
　　冯蘅说："谁说它不动。"
　　蓉儿说："它一晚上都在那儿。"
　　冯蘅说："你再看。"
　　蓉儿看了很久。
　　她说："……好像动了一点。"
　　冯蘅说："动了一点。"
　　她说："它从东边上来，走到西边下去。"
　　她说："它走得很慢，慢到你看着它的时候看不出来。"
　　她说："你要是不看它，过两个时辰再看，它就换地方了。"
　　蓉儿说："那它去哪儿了。"
　　冯蘅说："落下去。"
　　她说："落下去，明天晚上又上来。"
　　蓉儿说："每天都一样？"
　　冯蘅说："每天都一样，可是每天都错一点。"
　　她说："错一点点，错一年，就错出一整圈。"
　　蓉儿说："那它什么时候回来。"
　　冯蘅说："一年。"
　　蓉儿说："一年它回来，是不是和今年一样。"
　　冯蘅说："一样。"
　　她说："一点不差。"
　　蓉儿趴在她膝上，仰着头看天。
　　看了很久。
　　忽然她说：
　　"娘。"
　　冯蘅说："嗯。"
　　蓉儿说："哪一颗是娘？"
　　冯蘅沉默了一下。
　　她说："什么？"
　　蓉儿说："哪一颗是娘？"
　　她说："天上有这么多星，总有一颗是娘吧。"
　　冯蘅说："……"
　　她说："没有。"
　　蓉儿说："没有？"
　　冯蘅说："没有我的。"
　　蓉儿说："为什么没有。"
　　冯蘅说："因为天上的星都有名字。"
　　她说："有名有姓的才有星。"
　　她说："没有名字的，天上就没有它的位置。"
　　她说："我不是星，我是人。人没有星。"
　　蓉儿不说话了。
　　她仰着头，看着天。
　　看了很久。
　　后来她说："那我给自己找一颗。"
　　冯蘅说："你找。"
　　蓉儿说："我找一颗最亮的。"
　　冯蘅说："最亮的那颗有人了。"
　　蓉儿说："谁。"
　　冯蘅说："不知道。"
　　她说："反正有人先占了。"
　　蓉儿说："那我找一颗小的。"
　　冯蘅说："你找。"
　　蓉儿找了半天。
　　她说："这一颗。"
　　冯蘅说："哪一颗。"
　　蓉儿说："就是这一颗，很小的，在那两颗中间。"
　　冯蘅说："那颗有名字没有。"
　　蓉儿说："没有。"
　　冯蘅说："那你给它起一个。"
　　蓉儿想了半天。
　　她说："就叫它蓉儿。"
　　冯蘅说："好。"
　　她说："那你记着：从今天起，那颗星叫蓉儿。"
　　她说："你长大了再看它，它还在那儿。"
　　她说："它不会动，也不会灭。"
　　那天夜里蓉儿睡着了。
　　她趴在冯蘅膝上睡着了。
　　冯蘅坐着，没有动。
　　她让哑叔把灯拿走——看星不能点灯，灯亮了星就淡了。
　　院子里黑着。
　　她坐在黑里，仰着头。
　　她看不清星。
　　她眼睛这几年看远的不行了。她能看见的，是一片模糊的、发白的天。
　　她就那么仰着头，看着那一片模糊。
　　傻姑蹲在三步远的地方。
　　傻姑说："点灯。"
　　冯蘅说："今晚不点。"
　　傻姑说："点灯。"
　　冯蘅说："今晚不点。"
　　她说："今晚看星。"
　　傻姑仰头看天。
　　看了很久。
　　她说："星。"
　　第二天晚上，冯蘅让蓉儿复习。
　　复习完，她说："再认三颗。"
　　她说："今天认的这三颗，娘看不见。"
　　蓉儿说："娘看不见？"
　　冯蘅说："娘眼睛不行。"
　　她说："所以你要替娘看。"
　　蓉儿说："我看了告诉娘？"
　　冯蘅说："你看了记着。"
　　她说："你记着，将来娘问你，你说得出。"
　　她说："你说得出，娘就等于看见了。"
　　蓉儿说："那我天天看。"
　　冯蘅说："你天天看。"
　　那年夏天，蓉儿认了九十颗。
　　到秋天，她认了一百二十颗。
　　她记得住。她记得哪一颗不闪，哪一颗会闪，哪一颗今天在这儿、两个月后在那儿。
　　有一回她考冯蘅。
　　她说："娘，你问我。"
　　冯蘅说："我问你什么。"
　　蓉儿说："你随便问一颗，我说得出它在哪儿。"
　　冯蘅说："好。"
　　她说："北边那三颗，中间那颗的右边，隔两指的地方，有一颗暗的。那颗叫什么。"
　　蓉儿想了想。
　　她说："……"
　　她说："那颗没名字。"
　　冯蘅说："你记得它没有名字？"
　　蓉儿说："记得。"
　　她说："因为我就给它起了一个。"
　　她说："我管它叫'小三'。"
　　冯蘅说："小三？"
　　蓉儿说："因为它排第三。"
　　冯蘅笑了。
　　她说："好。"
　　她说："小三。"
　　那天夜里，冯蘅一个人坐在院里。
　　她让人把椅子搬出来，她坐着。
　　她仰着头。
　　天很清楚。她看不清，可是她知道每一颗在哪儿。
　　——她知道，是因为蓉儿昨天晚上一颗一颗说给她听过。
　　她坐着，在心里把那一百二十颗过了一遍。
　　过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在心里数：一、二、三……
　　数到第七十几颗的时候，她忘了自己数到几。
　　她停下来，重新开始数。
　　数到第五十几颗，又乱了。
　　她坐着，没有再数。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上，仰着头，看着那一片模糊的白。
　　坐了很久。
　　她心里说了一句：
　　蓉儿替我看。
　　她说：她说得出，我就算看见了。
　　（第二十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讲观星。<br>先说一个设定：她眼睛这几年看远的不行了。所以她教女儿认星，是自己看不见的——她只能指，让蓉儿看，蓉儿说给她听。<br>这一章后半段她自己试着在心里把一百二十颗过一遍，数到第七十几颗忘了数到几，重数，数到第五十几颗又乱了。然后她坐在黑里说：蓉儿替我看。<br>再说"哪一颗是娘"。<br>蓉儿问她哪一颗是娘，她的回答是：没有我的。因为天上的星都有名字，有名有姓的才有星，没有名字的，天上就没有它的位置。<br>这句挺狠的，我自己写完也愣了一下。她不是自谦，她是在说一个事实：她这一辈子没在世上留过名字。<br>所以后来蓉儿给自己找了一颗没名字的小星，管它叫"蓉儿"。冯蘅说：好，从今天起那颗星叫蓉儿。<br>另外交代一句：一夜三颗，一夜不多认。她给的理由是——今天认十颗明天忘七颗，今天认三颗明天还记得三颗。三十天认九十颗，八岁认九十颗，八十岁还记得九十颗。<br>明天更第二十五章，辨药。<br>ps：有读者问那颗没名字的星是什么。先记着，后头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