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识字 她教女儿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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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好以后，她把认字的规矩定了。
一天五个字。早上两个，下午两个，睡前两个——多出来的那两个是第二天要考的，不算新字。
她说："五个。"
蓉儿说："十个。"
她说："五个。"
蓉儿说："我一天能认十个。"
她说："你能，可是你记不住写法。"
蓉儿说："我记住了。"
冯蘅说："你记住的是样子，不是笔画。"
她说："你写'药'给我看。"
蓉儿写了。
冯蘅看了半天，说："这一撇你写反了。"
蓉儿说："哪里反了。"
冯蘅说："你先写这一撇，再写这一横。你写反了次序。"
她说："次序错了，字就歪。字歪了，别人认不出。"
蓉儿说："我认得出。"
冯蘅说："你认得出没用。字是写给别人的。"
教具是木片。
冯默风锯的。他锯了三百片，一片一寸见方，刨光了边，没有毛刺。
每一片上写一个字，用墨写，写得很大，占满整片。
冯蘅把这些木片装在三个匣子里。
她说："一匣一百片。"
她说："第一匣是常用的。第二匣是药名。第三匣是……"
她说："第三匣先空着。"
蓉儿说："空着做什么。"
冯蘅说："等你认完前两匣再说。"
教法是这样：
她念一遍，让蓉儿跟着念。
念完，她把木片翻过来，让蓉儿自己写。
写完，她看。看的时候她不说对错，她只伸手，指出哪一笔长了哪一笔短了。
指出以后，她让蓉儿重写。
一个字写五遍。
五遍都过了，这个字算过了。
蓉儿问过："为什么要五遍。"
冯蘅说:"三遍够不够。"
蓉儿说："三遍够了。"
冯蘅说："你第三遍对了，第四遍呢。"
蓉儿说："第四遍也对。"
冯蘅说："第五遍呢。"
蓉儿说："……"
冯蘅说："第五遍你就不耐烦了。"
她说："不耐烦的时候你还写得对，那才算会。"
蓉儿不耐烦过三回。
第一回是第九天。
那天她写到第四遍，把木片一推，说："我不写了。"
冯蘅说："好。"
她说："你出去玩。"
蓉儿出去了。她跑到院子里，绕着傻姑跑了两圈。
跑完她回来，坐下，把木片拉回来，写了第五遍。
冯蘅看着她写。
写完，冯蘅说："这一遍比头四遍都好。"
蓉儿说："因为我不急了。"
冯蘅说："对。"
第二回是第二十一天。
那天她写到第三遍就推开了，说："我认得这个字了。"
冯蘅说："你认得。"
她说："那你念给我听。"
蓉儿念了。
冯蘅说："对。"
她说："那这个字过了。"
她说："明天不考它。"
蓉儿高兴了。
第二天冯蘅考了。
冯蘅把那个字拿出来，说："念。"
蓉儿张了张嘴。
念不出来。
冯蘅说："想。"
蓉儿想了半天，说："……"
冯蘅说："你说你认得了。"
蓉儿说："我以为我认得。"
冯蘅说："你昨天念出来了。"
她说："昨天念出来，是因为昨天刚写完。"
她说："今天你念不出来，是因为你只认得昨天那一片木片上的样子。"
她说："你换一张纸，写小一点，你就不认得了。"
蓉儿不说话了。
冯蘅说："重写五遍。"
第三回是一个月后。
那一回蓉儿没有推开木片，也没有说不想写。
她写到第三遍，忽然抬头问了一句别的。
她说："娘。"
冯蘅说："嗯。"
她说："我为什么要认字。"
冯蘅没有立刻答。
她坐着，看着蓉儿。
她说："我给你算一样东西。"
她说："你一天认五个字。一个月认一百五十个。"
她说："你现在认了多少个。"
蓉儿说："三百个。"
冯蘅说："三百个。"
她说："三百个字，够做什么。"
蓉儿想了想，说："够看药方。"
冯蘅说："够看药方。"
她说："还够什么。"
蓉儿说："……"
冯蘅说："够看信。"
她说："够看别人写给你的东西。"
她说："够看别人不想让你看见的东西。"
她说："够看别人写了又擦掉的东西。"
她说："够看明白一样事——你眼前这个人，他嘴里说的一句，和他纸上写的一句，是不是同一句。"
蓉儿说："那不一样吗。"
冯蘅说："常常不一样。"
她说："嘴上的话过去就没了。纸上的话留在那儿。"
她说："留在那儿的东西，将来会有人拿出来看。"
她说："所以写字的人，写的时候要想一想：这句话我认不认。"
蓉儿听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我也写。"
冯蘅说："你写什么。"
蓉儿说："我写给娘。"
冯蘅说："你写给我？"
蓉儿说："嗯。"
冯蘅说："你写。"
蓉儿写了。
她写了半天，写了一张纸，递给冯蘅。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写得很大，笔画歪着。
写的是：
娘好。
冯蘅看着那三个字。
她看了一会儿，说："好。"
她说："这个'娘'字，右边这一竖你写短了。"
蓉儿说："哦。"
冯蘅说："我收着。"
她说："你拿个匣子装起来。"
蓉儿说："我也要匣子？"
冯蘅说："你也要。"
她说："你的东西你自己收着。"
那天傍晚，冯蘅坐在廊下，把蓉儿写的那张纸摊在膝上。
她看着那三个字。
看了一会儿，她伸手，把纸折起来。
折了两折。
她没有立刻收起来——她坐着，拿着那张纸，坐了很久。
后来哑叔来叫她进屋。
她说："等一下。"
她说："哑叔。"
哑叔等着。
她说："你去把床底下那个箱子拖出来。"
哑叔拖出来了。
她掀开盖子，把那卷没画完的画挪开，把蓉儿写的那张纸，放在最上头。
放好，她把画挪回去，盖住。
她说："关上。"
哑叔关上了。
那天的第五个字，蓉儿没认。
天黑了，她说："娘，我明天再认。"
冯蘅说："明天认。"
她说："今天认四个。"
蓉儿说："你不是说一天五个吗。"
冯蘅说："我说过。"
她说："我说过的话也能改。"
蓉儿说："为什么改。"
冯蘅说："因为今天晚了。"
蓉儿说："晚了就不认了？"
冯蘅说："晚了就不认了。"
蓉儿说："……"
她说："那你明天是不是要说我偷懒。"
冯蘅说："我不说。"
她说："你偷了懒，你自己知道。"
第二天早上，蓉儿把第五个字认了。
认完，她忽然问了一句。
她说："娘。"
冯蘅说："嗯。"
她说："我什么时候学打架？"
冯蘅正在把木片收回匣子里。
她停了一下。
她说："打架？"
蓉儿说："武功。"
冯蘅说："你爹教过你三天。"
蓉儿说："他教了三天我不去了。"
冯蘅说："为什么不去。"
蓉儿说："因为他教的不好玩。"
冯蘅说："……"
她说："不好玩的不学？"
蓉儿说："不好玩的不学。"
冯蘅说："那什么好玩。"
蓉儿想了想，说："认字好玩。"
冯蘅说："认字好玩？"
蓉儿说："认字好玩。一个字认出来了，就像……"
她想了半天，找不到话。
她说："就像灯点着了。"
冯蘅看着她。
她看了很久。
她说："蓉儿。"
蓉儿说："在。"
冯蘅说："打架这件事，我跟你说明白。"
她说："我不教你。"
蓉儿说："我知道。"
冯蘅说："你爹要是教你，我也不拦。"
她说："可是你要知道一样事。"
她说："会打架的人，打不过的时候不肯跑。"
蓉儿说："为什么。"
冯蘅说："因为他觉得自己能打。"
她说："能打的人，打到打不过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力气跑了。"
她说："不会打架的人不一样。不会打架的人，从头就知道自己打不过。"
她说："知道自己打不过，就先跑。"
她说："先跑的人，活得久。"
蓉儿说："那你为什么不教我打架？"
冯蘅说："因为我教了你，你就不是不会打架的人了。"
蓉儿说："……"
她说："那我学一半。"
冯蘅说："学一半？"
蓉儿说："学一点点。一点点我就能打，可是我还知道自己打不过。"
冯蘅笑了。
她说："你学一点点，你就会想学更多。"
她说："学到后来，你就觉得自己能打了。"
她说："这个'觉得'，比真能打还坏。"
（第二十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识字
